一九七八年三月七日,周二清晨,广州火车站。

    月台上的雾气混着煤烟味,粘在皮肤上。

    林青霞戴着宽檐帽和墨镜,口罩把半张脸,蒙的严严实实。

    整个人裹在一件,不起眼的灰色风衣里。

    她右手紧紧挽着母亲林麻兰英的手臂,能感觉到母亲在微微发抖。

    左手边,父亲林维良攥着一个,褪色的蓝布包。

    指节捏得发白,青筋凸起。

    赵鑫背着帆布包,走在后半步。

    包里除了换洗衣物。

    还塞着两台sony便携录音机、十盒空白磁带、一本写满批注的《乱世文情》剧本分镜稿,以及陈伯临行前,硬塞进来的一包陈皮姜糖。

    “路上祛寒,见人嘴甜”。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进站,车头喷出大团白汽,像一声沉重的叹息。

    人群瞬间涌动,扛着麻袋的、拖着孩子的、拎着鸡鸭的。

    汇成一股浑浊的洪流,拼了命的往前挤。

    赵鑫下意识,伸臂虚护在林青霞身后。

    隔开一个,扛着竹筐的壮汉。

    林青霞回头看了他一眼,墨镜后的眼神,看不大真切。

    但紧绷的肩膀,往下沉了一寸。

    硬卧车厢里的气味复杂:

    汗酸、泡面、劣质烟草。

    还有不知谁,携带的咸鱼味。

    一行人挤到了卧铺车厢,林青霞一家三口坐在下铺,赵鑫的铺位,在他们斜上方。

    刚安顿好,林麻兰英就从包袱里,掏出几个铝饭盒。

    揭开盖子,里面是切好的卤蛋、酱黄瓜。

    还有用油纸,包着的白面馒头。

    “赵先生,路上简慢,一起吃点。”

    林麻兰英声音很轻,带着闽南口音,特有的柔软尾调。

    “伯母叫我阿鑫就好。”

    赵鑫接过半个馒头,馒头还带着余温。

    “谢谢您。”

    火车开动,窗外的广州城缓缓后退。

    起初还能看见,零星的楼房和烟囱。

    渐渐变成连片的稻田和菜畦,偶尔掠过几处灰扑扑的村庄。

    土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

    车厢广播里,播放着《太阳最红**最亲》。

    声音刺耳嘹亮,混杂着打牌的吆喝、嗑瓜子的脆响、婴儿的啼哭。

    林青霞摘下墨镜,靠着车窗,眼睛望着外面流动的景色。

    阳光透过斑驳的玻璃,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几乎被车厢噪音淹没。

    “阿鑫,你记不记得《乱世文情》剧本,第三十七场?”

    赵鑫放下馒头:“沈清如坐火车,去重庆找顾书明,经过湘江那段?”

    “对。”

    林青霞没回头,“剧本里写:‘火车穿过隧道时,黑暗吞没一切声音,只有车轮与铁轨规律的撞击声,像倒计时。沈清如盯着窗外自己的倒影,忽然看不清那是谁。’”

    “我写的。”

    赵鑫点头。

    “我现在知道那种感觉了。”

    林青霞笑了笑,笑容有些飘。

    “明明知道终点有什么在等,但这段路,只能自己一寸一寸熬过去。心里空荡荡的,又沉甸甸的。”

    林麻兰英握住女儿的手,没说话,眼圈却红了。

    林维良别过脸去,看向窗外。

    赵鑫从帆布包里,掏出录音机,按下红色录音键。

    将话筒悄悄对准车厢。

    嘶嘶的电流声后,环境音被收纳进来:

    车轮规律的“哐当”、广播歌声、远处模糊的交谈、以及林青霞刚才那句话的余韵。

    他对着话筒低声说:“一九七八年三月七日上午十点二十分,广州至郑州列车。车厢噪音,人物对话。林青霞说:‘这段路只能自己熬。’可用于《乱世文情》沈清如离乡段落音效参考。”

    车行十二小时,于傍晚抵达郑州。

    转乘长途汽车,又在颠簸的土路上,摇晃了三个多钟头。

    抵达洛阳时,天已黑透。

    城门楼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行人找了家国营招待所住下。

    房间简陋,白墙刷到半人高。

    上面是斑驳的灰泥,但床单洗得发白,有股肥皂味。

    赵鑫放下行李,掏出录音机,走到窗边。

    “一九七八年三月七日晚九点四十七分,洛阳红旗招待所203房。墙壁有霉味,窗缝漏风,能听见远处狗吠。走廊尽头,公共水房有人洗漱,搪瓷盆碰撞声很响。林伯母在泡茶,用的是自己带的铁观音铁罐,开盖时‘啵’一声,热水冲进搪瓷杯的声音脆响。”

    林青霞敲门进来,换了件宽松的毛衣。

    头发披散,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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