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

    舰队离港第七天,风向转南。

    四十艘巨舰排成三列纵队,征服者号居中靠前,两翼各有四艘镇海级战列舰护卫。三十艘商船缀在后方,船与船之间用粗麻绳系着信号旗,白天靠旗语传令,夜间靠灯笼。

    甲板上腥咸的海风灌进每个人嘴里。

    赵老四蹲在船舷边,手里攥着一块干硬的麦饼,咬一口饼,看一眼远处的海面。他身边围着七八个处州老乡,人人腰间挂着厚背砍刀,背上绑着火铳,活像一群带刺的刺猬。

    四哥,这海上啥时候能碰到肥羊?陈二狗凑过来。

    赵老四用指甲抠下饼上的一粒盐巴放进嘴里。急啥。我听人说了,南洋的香料都是论克卖。你手里那把破刀换一斤胡椒,够你在娶两个媳妇。

    陈二狗眼珠子转了转。那我多砍几个。

    旗舰二层舱室。

    郑和摊开海图,用炭笔在琉球以南画了个圈。陈水生站在对面,手指点着图上的一处标记。

    三宝爷,这片海域暗流多,水下有珊瑚礁群。白天走没事,晚上必须收帆减速。

    郑和点头。补给呢?

    按镇国公定的路线,五天后到澎湖,补淡水和柴火。再往南走七天到占城外海,那里有个天然深水港可以歇脚。

    占城国王什么态度?

    陈水生摇头。不清楚。国公爷的原话是——态度好就做生意,态度不好就换个态度好的国王。

    郑和没接这话。他把海图卷起来,目光落在舱壁上挂着的天子剑。

    范统不在舰队里。这支船队的每一条命、每一门炮、每一粒粮食,现在全压在他肩上。

    传令下去,郑和开口,从今天起,每艘船每日清点人数两次。卯时一次,酉时一次。缺一个人,该船百户军法处置。

    陈水生愣了一下。三宝爷,船上能跑哪去?四面都是水。

    不是怕人跑。郑和把海图锁进铁匣,是怕船上多出不该有的东西。

    陈水生琢磨了一下这句话,脸色变了。

    当天酉时,各船清点人数回报。征服者号满员,九艘镇海级满员,二十八艘商船满员。

    唯独镇海七号报上来的数字对不上。

    少了一个人。多了一只信鸽。

    那只鸽子是从少了人的底舱苦力那里搜出来的。鸽腿上绑着一根鹅毛管,管里卷着一张比指甲盖还小的纸条。

    纸条上写的,是汉字。

    四十船,十战三十商,炮三百门,兵两万五。七日后过琉球,十四日到占城。

    郑和看完纸条,没说话。

    旁边的独眼龙阿力拔出弯刀。三宝爷,把镇海七号上的苦力全宰了,省事。

    不急。

    郑和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有一个极小的印记,用指甲刮出来的——一弯月牙。

    把那个人找出来。郑和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伙食安排。活的。

    阿力咧嘴笑了。三宝爷放心。活的,保证嘴也是活的。

    旧港。

    陈祖义站在码头上,身后是乌压压的桅杆。

    五百艘战船挤在港湾里,船帆五颜六色,有爪哇国的红底金鹰旗,有苏门答腊的虎头旗,有本地海盗的骷髅旗,也有几面他不认识的旗帜——那是从西边来的。

    两艘三桅大帆船停在港湾最深处。船身涂着黑漆,吃水极深,两侧各开了十二个方形炮窗。炮窗里伸出的炮管比大明水师的铜炮细一圈,但长出一截。

    弗朗机炮。

    一个红头发、蓝眼珠的洋人从大船上走下来。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细长的刺剑,鼻子又大又红,像个熟透的番茄。

    洋人用蹩脚的官话说,我的人检查过你送来的丝绸和瓷器。质量不错。作为交换,我可以借给你二十门弗朗机炮和四十名炮手。

    陈祖义没看他。

    合作。洋人纠正道,你们负责拦截大明舰队,我们负责提供火力支援。战利品五五分。

    四六。陈祖义转过身。你们只出二十门炮和四十个人,我出五百条船和三万条命。凭什么五五?

    洋人耸肩。因为没有我的炮,你的五百条船在大明战列舰面前只是柴火。

    陈祖义盯着这个红毛鬼看了五息。

    成交。他伸出手。

    洋人握住他的手,咧嘴笑了。

    码头上,二当家凑到陈祖义耳边。大哥,这些红毛鬼靠得住吗?

    陈祖义甩开洋人的手,在袍子上擦了擦。靠不住。但他们的炮靠得住。

    他转身望向北方的海面。

    线人的消息,大明舰队十四天后到占城。算上补给休整,二十天内必过满剌加海峡。

    咱们在海峡里等他们。陈祖义拍了拍腰间的刀柄。五百条船堵在航道里,加上红毛鬼的炮,管他什么船,统统给我沉到海底喂王八。

    二当家还想说什么,被陈祖义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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