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彪被吕布斩杀后,杨氏在朝中的势力几乎清零,杨琦是硕果仅存的一个。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安抚太平道。”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条约已签。覆水难收。若我朝拒不履行,太平道以此为由再兴兵戈……以我朝目前的兵力,恐怕……”

    他没说下去。

    不用说了。

    恐怕什么?恐怕连一天都撑不住。洛阳城墙上的缺口到现在都没补完,城里能打仗的兵不过数万。

    太平道要是真的来攻——

    不敢想。

    “臣附议。”

    “臣也附议。”

    几个官员跟着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态度很明确——认怂。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荒唐!”

    一声暴喝从右边传来。

    议郎。刘范。刘焉的长子。

    刘焉去了益州当州牧,把长子留在洛阳当质子。

    结果朝廷都快没了,质子倒还在。

    刘范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大汉天子向贼寇称臣?!你们说得出口?!”

    他环视了一圈殿中同僚,眼睛里全是怒火。

    “曹相国以身殉国,血都还没凉!你们就要跪了?!”

    “吕j将军在孟津拼到最后一口气,为的是什么?!”

    “是为了让你们在这大殿上,商量怎么给贼人下跪的吗?!”

    杨琦的脸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刘议郎,你说的都对。但对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很轻。

    “你有兵吗?你有粮吗?你有能挡住大炮和妖法的办法吗?”

    “你什么都没有。”

    “曹孟德有四十万大军,他死了。吕奉先天下第一猛将,他也死了。他们都挡不住的东西,你刘范拿什么挡?”

    刘范的嘴张了张,攥紧了拳头,但说不出话来。

    因为杨琦说的是事实。

    殿里又安静了。

    这种安静让人窒息。

    不是沉默,是绝望。

    是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但没人敢说出来的那种绝望——

    大汉,完了。

    就在这时候。

    “王司徒。”

    一个声音从最高处传下来。

    不大。但很清楚。

    所有人都抬起头。

    龙椅上,刘协的身子微微前倾。

    十二旒珠链晃了一下。

    “你怎么看?”

    殿中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向一个方向。

    左边第三排,靠近殿柱的角落里。

    王允。

    豫州太守出身,前司徒,后因朝局动荡被免,曹操执政时被重新起用为司隶校尉,负责洛阳防务。

    如今百官凋零,他算是殿里资历最老、分量最重的人了。

    从朝会开始到现在,这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别人吵的时候,他闭着眼睛。

    别人哭的时候,他低着头。

    像一尊庙里落了灰的泥塑。

    此刻被皇帝点了名,王允才缓缓睁开眼。

    他站起来。

    没急着开口。

    先看了一眼龙椅上的刘协。

    殿里光线不好。

    高处的窗棂被油布封了一半,之前琉璃窗在大炮轰城时被震坏了,没有新的换,只能拿油布糊上。

    剩下的光从未封的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龙椅扶手上,照不到刘协脸上。

    十二旒珠链垂在面前,一颗一颗,把那张九岁的脸切成了一条一条的阴影。

    看不清表情。

    但王允听到了他的声音。

    那个声音——

    跟以前很不一样了。

    以前的刘协说话,虽然比同龄孩子老成,但总带着一点孩童特有的东西。

    不是幼稚。

    是——不设防。

    孩子说话,哪怕再早熟,语气里总有一种未经磨砺的柔软。

    像一块没开刃的铁器,有棱有角,但摸上去不硌手。

    现在这个声音——

    冷。

    不是故意装冷。

    是那种经历过某些事之后,自然而然变冷的冷。

    王允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陛下才九岁。

    九岁。

    亲眼看着曹操被万箭穿身。

    亲眼看着吕布为救自己被炮轰而死。

    亲眼看着董太后在为自己挡箭暴毙。

    被人从城墙上扔下去当人质。

    然后被放回来。

    签了条约。

    割了地。

    赔了款。

    交了玉玺。

    受尽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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