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石门开启又关闭的次数,累计了三千六百多次。

    送餐的仆役换了三四个面孔,从最初的青黑色皮肤、麻木眼神,

    到后来的暗红色皮肤、同样麻木眼神,再到如今这个皮肤灰败、

    动作更加迟缓、身上带着些许焦糊气味的陌生面孔。

    他们沉默地来,沉默地去,像设定好程序的傀儡,从未多看囚徒一眼。

    餐食的内容从未变过:暗褐色的糊,浑浊的水。

    味道依旧令人作呕,但吞咽的动作已成为肌肉记忆,无需思考,无需感受。

    林景——编号七四九——机械地爬过去,机械地吃完,再机械地爬回床榻。

    他甚至不再觉得饥饿或干渴,进食只是遵循着某种维持这具躯壳运转的、最低限度的规律。

    魔尊,再未踏足这间囚室。

    自那次指尖触碰,已过去整整十年。

    那短暂一触带来的奇异颤栗和后续的身体变化,

    早已在漫长的囚禁中被磨平,如同水面的涟漪,消散无踪。

    那扇沉重的黑石门,十年未曾因他而开。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囚笼、锁链、壁龛火焰,以及日复一日的绝对寂静。

    林景的变化,是缓慢而彻底的。

    皮肤彻底变成了如同陈旧羊皮纸般的灰白色,紧贴在骨骼上,几乎看不到肌肉的轮廓。

    十年前那些隐约浮现的暗红色纹路早已消退,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的头发变得干枯稀疏,如同秋末的野草,毫无光泽。

    指甲倒是变得异常坚硬乌黑,但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自己无意识啃咬或磨损所致。

    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完全空洞的眼睛。

    瞳孔扩散,失去了焦距,倒映着壁龛里永恒跳动的暗红火焰,却没有任何属于“人”的光彩。

    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茫然,甚至连麻木都算不上。

    那是一种彻底的“无”。

    仿佛灵魂已被抽干,只留下两枚玻璃珠子镶嵌在深陷的眼窝里。

    他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一个姿势:蜷缩在床榻最靠墙的角落,

    双臂环抱着枯瘦的双腿,下巴抵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蒙尘多年的石像。

    只有送餐时,身体会依循本能爬过去,进食,再爬回。

    动作僵硬迟缓,关节发出轻微的、如同老旧木门开合般的“咔吧”声。

    他不睡觉,或者说,他失去了“睡眠”的概念。

    意识似乎永远处于一种半凝固的状态,既不清醒,也不昏沉。

    那些十年前偶尔闪现的破碎噩梦画面,早已不再出现。

    或许是熔魂印的镇压随着时间推移越发稳固,或许是那残存的“杂质”已被漫长的囚禁彻底磨灭。

    他对外界的一切失去了反应。

    壁龛火焰偶尔的爆燃,锁链因他无意识的细微动作发出的轻响,

    甚至送餐仆役开关门的声响,都无法再在他空洞的眼眸里激起一丝涟漪。

    十年囚禁,已将他从内到外,锻造成了一具真正的“行尸走肉”。

    一具被锁链拴着、会呼吸、会进食、但仅此而已的躯壳。

    编号七四九。

    熔火宫的囚奴。

    职责是活着。

    他完美地履行着这个职责,以一种最彻底、最虚无的方式。

    然而,就在这看似永恒的沉寂与空洞之中,某些变化,

    依然在极深的地方,以极其缓慢、极其隐秘的方式进行着。

    魔尊虽然十年未至,但这间囚室,乃至整个熔火宫,都浸透着他的意志与力量。

    那无处不在的灼热魔气,那墙壁、地面、锁链中隐隐流动的能量,无时无刻不在“浸润”着林景这具躯壳。

    这种浸润,并非滋养,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改造”与“侵蚀”。

    它不强化肌肉,不增长力量,而是潜移默化地改变着这具身体最基础的“材质”和“属性”。

    林景灰白色的皮肤,看似脆弱,实则密度变得异常之高,触感冰冷而坚韧,如同风干的古老皮革。

    他的骨骼,在魔气的长期浸染下,悄然发生着某种矿化,

    变得更加沉重、更加坚硬,甚至隐隐透出一种类似黑曜石般的暗沉光泽。

    他的血液流动极其缓慢,温度也比常人低得多。

    他正在被这熔火宫的环境,被动地“炼制”成某种更契合这里规则的……东西。

    不是活物,也不是死物,更像是一件被环境缓慢雕琢的、奇特的“器物”。

    这一日(如果还能称之为“日”),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送餐的仆役放下石盘,关门离开。

    林景空洞的眼神甚至没有瞥向食物所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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