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地站起身,动作带起的风几乎扑灭了油灯。他几步冲到墙角一个沉重的桐木箱前,粗暴地掀开盖子,尘土飞扬。他看也不看,从里面抓起几本最厚的账册,转身狠狠摔在儿子面前的案几上!

    “啪——!”

    账册砸落,灰尘四溅,厚重的册页摊开,露出密密麻麻的墨字和朱批。

    “来!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四十九万石’的里子,到底是什么破烂货!”

    他手指如刀,戳在摊开的账页上,声音冰冷刺骨:

    “第一刀:太阁殿下赏的十万石‘藏入地’!听着风光,可太阁殿下没了!去年实收多少?五万石!还是掺了三成劣钱的!你去问淀殿要?你敢吗?!”

    “第二刀:尾张美浓八万石‘石头地’!山地、滩涂、不长粮的破丘陵!写在账上好看,实收呢?倒贴五千石管理费!这八万石,是石头!是债!”

    “第三刀:排场!学太阁当‘天下人’?府中町的闲人、浪人、工匠,哪个不吃我福岛家的米?每年五万石!白白烧掉!面子?面子能吃吗?!”

    “这是老子的第四刀:最狠的一刀!” 他猛地翻到粮册最后几页,指着上面鲜红的押印和密密麻麻的借据,“会津征伐的军费哪来的?借的!抵押了什么?未来三年的十五万石收成!还没进仓,就已经姓堺了!明白吗?那是债!是悬在脖子上的刀!”

    他俯身,脸几乎贴到基次惨白的脸上,手指重重戳在账册最终汇总的那一页,指尖几乎要捅破纸张:

    “现在,你算!四十九万石?”

    “减藏入地虚浮五万!”

    “减石头地八万!”

    “减排场五万!”

    “减抵押十五万!”

    他每念一项,手指就狠狠戳一下账册,声音一声比一声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还剩多少?!二十万石!满打满算二十万石出头!”

    他直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像看一个不懂事的蠢货:

    “就这二十万石!要养家臣!要蓄军备!要应付内府!要应付京都!还要填会津征伐这个大窟窿!你现在告诉我,拿什么去跟森家火并?拿什么‘顷刻可集数千兵马’?那点兵,是会津的老本!是福岛家最后一口活气!动不得!一根毫毛都动不得!”

    尾藤知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深沉的痛心和荒谬感:

    “面子?正则公在伏见吹嘘四十九万石,那是给别人看的戏!我们在这里算这二十万石,才是自己过的日子!里子!懂吗?里子没了,福岛家就真完了!”

    他喘了口气,眼中嘲讽更甚,甚至带上了一丝狂怒:“但这还不是最蠢的!最蠢的是别人家抱着金山,我们主君亲手砸了!”

    “看看肥前名岛!看看萨摩岛津!人家把南蛮黑船当祖宗供!要地给地,要庙给庙!为什么?一艘黑船,抵万石良田!火枪!硝石!生丝!白银!流水一样进来!”

    “我们主君呢?” 他猛地一拍桌子,油灯跳起,“他讨厌切支丹!几年前就把南蛮教士全赶跑了!连带堺港长崎的商船都不敢靠岸!就因为他讨厌别人念经!我们每年平白损失多少商税?多少硝石铁炮?折成粮,何止五万石?!蠢!蠢透了!”

    尾藤知定发出一声短促、近乎癫狂的尖笑,手指再次狠狠戳向账册:

    “哈!还有!还有最绝的一笔!看见没?寺社领!整整三万石!佛祖的香火!神道的贡品!一个子儿不进我家仓!可咱们主君呢?在伏见喝酒吹牛,脸不红心不跳,把这三万石也他妈算进他的‘四十九万石’里了!用佛祖的米,充他自己的脸!哈哈哈!这要让比叡山的和尚、伊势的神官知道,怕不是要降下天雷劈死他?!”

    笑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极度的疲惫和荒谬感笼罩着他。

    “所以,我的儿子,” 他盯着基次毫无血色的脸,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最后的审判意味,“你现在还觉得,我们是‘四十九万石’的大大名吗?”

    “我们是一个……领着二十万石的实际收入,却要撑四十九万石的排场,欠着商人一屁股烂债,得罪了南蛮财神,连佛祖的粮食都敢拿来吹牛的……空架子啊。”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基次空洞的瞳孔里跳动,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那本摊开的账册,像一张血盆大口,将他心中“武家荣耀”的幻象,连同“四十九万石”的虚妄,一口吞没,嚼得粉碎。

章节目录

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心直口快的林锦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心直口快的林锦并收藏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