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忠一愣。这是什么?寺庙里的辩经场?还是……他心思电转,忽然联想到昨日泽庵与了悟的出现,一个模糊的、令他更不安的猜想浮上心头——难道主公想的,远不止一个净土真宗?

    就在这时,里面赖陆的声音顿了顿,随即扬起,清晰传出:

    “——秀忠来了吗?”

    秀忠浑身一震,来不及细想,立刻在门外躬身,高声应道:“臣,松平秀忠,奉命觐见!”

    里面静了一瞬。随即,赖陆的声音带了点听不出意味的轻松:“都听见了?那便先到这里。诸宗法论所的具体细则,改日再议。各位法主,且先回寺静候吧。”

    一阵衣袂窸窣、起身离座的声音。片刻,殿门从内拉开,数位身披袈裟、气度沉凝的僧人鱼贯而出。为首二人,年貌各异,但眉宇间自有久居人上的威仪,正是东西本愿寺的法主无疑。他们经过秀忠身边时,有的目不斜视,有的则投来深沉一瞥,那目光中探究、估量、乃至一丝了然的意味,让秀忠背脊微微发紧。

    他垂首肃立,直到最后一位僧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才几不可察地舒了口气,却又立刻将这口气提了起来——真正的难关,现在才开始。

    “进来吧。”赖陆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秀忠整理了一下心绪,迈步进入。殿内熏香袅袅,赖陆并未坐在主位,而是斜倚在窗边的榻榻米上,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有酒壶杯盏,还有两碟精致的糕点。他今日只穿了一件浅葱色的直垂,未戴冠,长发松松束着,几缕散在额前,遮不住那双此刻看来格外幽深的眼睛。

    “坐。”赖陆指了指对面,自己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长睫覆着明眸,嘴角似弯非弯,“看你这一头汗,先喝一杯,定定神再说。”

    秀忠依言坐下,却没有去碰酒杯。他目光灼灼,看着赖陆,也顾不得太多礼数,开口便问,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发干:

    “殿下,可是已然允诺了那些法主什么?”

    赖陆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哦?”他尾音微微上扬,将酒杯放回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秀忠以为,有何不妥?”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秀忠心中翻腾了一夜的忧虑与恐惧。他再也按捺不住,身体前倾,语速加快:

    “殿下明鉴!一向宗之患,非止于教义蛊惑人心!其以宗门为尊,不敬君父,不纳贡赋,动辄聚众,祸乱地方!昔日加贺,百年守护被逐,宗门自立一国,俨成国中之国!石山十年,兵连祸结,耗费钱粮无数,伏尸流血漂橹!三河一向一揆,先父……德川家亦深受其苦,几近倾覆!”

    他越说越急,历数桩桩件件,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此等宗门,在日本本土,已是尾大不掉,诸家大名,谁不忌惮三分?今日若许其前往三韩,授以田土,聚以流民,假以时日,信徒只知有法主,不知有幕府;丁口只知宗门恩,不知殿下德!彼时坐拥朝鲜半壁,兵精粮足,一旦有变,挥师东向,则日本危矣!殿下今日欲用其力充实三韩,他日必成心腹大患,恐有噬主之忧啊!”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盯着赖陆,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些端倪。

    赖陆只是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光滑的瓷壁,偶尔轻轻点头,示意他在听,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既无被打动的激赏,也无被冒犯的怒意。直到秀忠说完,他才缓缓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然后轻轻放下。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熏香细细燃烧的微响。

    赖陆的目光落在秀忠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的脸上,看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极轻,却让秀忠心头猛地一揪。

    “秀忠,”赖陆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和,“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秀忠一愣。

    “加贺的教训,石山的惨烈,三河的动荡……”赖陆垂下眼帘,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我比你可能……知道得更清楚些。毕竟,先太阁当年,是与他们真刀真枪较量过的。”

    他抬起眼,那双眸子清亮如昔,却深不见底:“那你可知,我为何还要见他们?为何还要考虑,用他们?”

    秀忠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他知道赖陆用兵如神,智计百出,绝非莽撞之人。可正因为如此,他更无法理解。

    赖陆将酒杯推远了些,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放松,语气却带着一种剖析事理的冷静:

    “你只看到,他们在日本,是咱们武家的‘外人’,是麻烦,是隐患。这没错。”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可他们若到了三韩呢?在那些朝鲜的两班、儒生、百姓眼里,他们是什么?他们和你我,和福岛正则,和石田三成,和所有渡海过去的日本人,有区别吗?”

    秀忠怔住。

    “没有区别。”赖陆自问自答,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都是‘外人’,都是渡海而来,占了他们的土地,夺了他们生计的‘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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