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棋与局(4/4)
“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继续加码,也不是灰溜溜地认输。”徐光启的思维越来越清晰,“而是等。”
“等?”
“对,等。”徐光启肯定道,“等羽柴赖陆自己想清楚,他到底想要什么,以及他能从我们这里,以什么方式,得到他想要的。同时,也让李永芳……被迫等一等。”
骆思恭若有所思。
徐光启继续分析:“骆都督,你我都清楚,辽东局势,我大明固然艰难,可建奴更急!刘綎、李如柏两把大火,烧了赫图阿拉外围,毁了无数粮秣、营地。如今辽东即将入冬,努尔哈赤数十万大军聚集,人吃马嚼,消耗巨大。他派李永芳来,是来求救命的!他等不起!”
“而我们呢?”徐光启看着骆思恭,“我们难,但我们有‘征辽平奴券’勉强支撑,有关宁防线,有城池可守。羽柴赖陆不会立刻、大规模地支援建奴粮草军械,那会彻底激怒大明,也会让建奴迅速恢复元气,对他并无好处。他更不会立刻、全力去砸‘征辽券’的盘子,那会引发大明财政的瞬间崩溃,局势彻底失控,同样不符合他让明、虏两虎相争、他坐收渔利的打算。”
“所以,他会等,会看,会在我们和建奴之间待价而沽。”徐光启总结道,“而我们,就要利用他这个‘等’。我们不急,急的是努尔哈赤,是李永芳。”
骆思恭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你是说……我们就跟他耗着?”
“不是干耗。”徐光启摇头,“我们要让他看到我们的‘底气’。辽东还能支撑,朝廷并非山穷水尽。我们这道诏书虽然蠢,但代表的‘价码’还在那里。他羽柴赖陆若是聪明,就该明白,一个稳定的大明,一个愿意承认他某些利益的大明,比一个崩溃混乱、或者被建奴吞并的大明,对他更有利。他也该明白,从我们这里得到‘名分’和‘实利’,比从努尔哈赤那里得到几块随时可能失去的边地,更长远,也更稳妥。”
“那我们具体怎么做?”骆思恭追问。
“等。”徐光启重复道,语气坚定,“就住在这汉城。不催,不问,不卑不亢。他召见,我们去;他不召见,我们就在这馆驿读书、下棋。但要让所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让李永芳也知道,我们在这里。让羽柴赖陆知道,我们不急。”
“同时,”徐光启补充道,“我们也要给他一个……期限。不是我们求他的期限,而是陛下给出的,最后通牒的期限。”
骆思恭立刻明白:“陛下最初说的,三个月?”
“对,三个月。”徐光启点头,“我们要找个机会,不露声色地让他知道,大明给他的时间,只有三个月。三个月内,他若按兵不动,或是倒向建奴,那么‘朝鲜国王’的册封就此作废,开海之议也永不再提。从此大明与他,便是敌国。而大明,将倾尽全力,先平辽左,再图东藩。”
骆思恭吸了一口气:“这……是不是太强硬了?若是激怒他……”
“这不是强硬,这是底线。”徐光启道,“没有底线的等待,是哀求。有底线的等待,才是谈判。我们要让他知道,我们不是走投无路来求他,而是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选择合作,有‘国王’之名,有开海之利。选择对抗,那便是大明不死不休的敌人。至于他那个‘建文后裔’的身份……”
徐光启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那或许是比‘朝鲜国王’更能打动他的东西。承认他的血脉,哪怕只是默认,对他整合倭国、朝鲜的人心,意义非凡。可惜,朝廷是绝不可能答应的。此事,提也休提。我们能打的牌,还是那道被他拒绝的诏书。”
“可那道诏书,不是被他当众羞辱了吗?还有何用?”骆思恭不解。
“有用。”徐光启肯定道,“它摆在那里,就是大明开出的价码。它或许给的方式错了,包装错了,时机错了,但‘价码’本身,对羽柴赖陆有吸引力。否则,他今日在殿上,就不会是那般反应。他完全可以更粗暴地拒绝,甚至将我们直接驱逐。他没有,他还在和我们说话,还在透露李永芳的动向。这说明,他在权衡,他在等我们……或者等北京,给出新的、更聪明的报价。”
徐光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汉城的夜色。码头的方向依旧有隐隐的喧嚣传来,而那座倭城的天守阁,灯火在夜色中勾勒出沉默而威严的轮廓。
“我们就等。等他自己想明白,等李永芳露出破绽,等辽东传来新的消息,也等北京……能稍微清醒一点。”徐光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在这之前,骆都督,你我都需谨言慎行,尤其是……不要下那手‘自杀’的棋。”
骆思恭也站起来,走到徐光启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的山城。许久,他缓缓点头。
“好,就依徐大人。咱们就跟他……耗着。”
夜色深沉,汉城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如同一盘庞大而复杂的棋局,刚刚进入中盘。执棋的人们,各自沉思,等待着下一手的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