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底崩溃,陷入无休止的战乱,混乱必将蔓延,朝鲜能独善其身吗?与一个稳定(哪怕是虚弱)的明朝打交道,远比面对一个完全失控的、群雄割据的混乱中原要符合赖陆公的利益。这一点,他相信赖陆公看得比自己更清楚。

    “殿下……所言,下官受教。” 郑士表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只是,下官仍有不解。即便我家主公英明,愿以天下苍生为念,暂搁旧怨。然,殿下如今自身处境,亦如履薄冰。凤阳之事,朝中必有欲置殿下于死地者。即便和谈有成,辽东危局得解,殿下……又能如何?下官直言,殿下如今承诺,他日若无法做主,又如之奈何?”

    这是最核心的问题:你福王朱常洵,有没有未来?值不值得投资?

    朱常洵走回座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提起茶壶,给自己慢慢斟了一杯已然微凉的茶,动作沉稳。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郑参赞,当年明英宗睿皇帝,能宽释幽禁五十余载的建庶人朱文圭,道‘亲亲之意,实所不忍’。可见,在朝廷法度之上,尚有天理人情,尚有天子胸怀。”

    “孤不敢自比先贤。但孤能告诉参赞的是,” 他语气转沉,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自请出使以来,孤所为之事——整顿登莱、广宁劳军、南下稳券、北上和谈,乃至此刻与参赞在此夜话——皆非只为苟全性命,更非仅为争一己之私利!”

    “孤看到辽东将士浴血,看到百姓流离,看到社稷将倾!孤更看到,朝中有人,只知空谈道义,结党营私,甚至为保权位,不惜通外毁约,戕害宗亲,置国家安危于不顾!” 他眼中迸发出锐利的光芒,那是长久压抑后的爆发,“太子仁弱,受制于清流,遇事唯有附和。高攀龙之事,便是明证!此辈,可守成乎?可扶危乎?可定倾乎?!”

    他站起身,走到郑士表面前,一字一句,如同宣誓:“唯有戡平辽东之乱,稳固国家根本,孤方能回旋,方能聚势,方能有力量,去肃清朝纲,去实现承诺——为忠臣正名,为往事昭雪!此非仅为孤个人之前程,更为大明之国运,为天下苍生之喘息!”

    “若事不成,” 朱常洵惨然一笑,那笑容中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决绝,“孤必死于党争,或死于此处。但若事成,孤在此对天立誓,对郑参赞承诺:凡朱彦璋殿下应得之名分、之公道,凡郑参赞当年在泉州府所受之冤屈、之憋闷,孤必竭力周全,竭力补偿!绝不让忠义之士寒心,绝不让糊涂旧账,再压垮任何一个只想弄清楚真相的‘小吏’!”

    “三亿七千万贯的烂账,不该由你一人来背。辽东百万生灵的血火,也不该因百年前的旧怨而无人扑救!” 他最后重重说道,目光灼灼,仿佛要烧穿这冬夜的寒寂,“请郑参赞,将此言,将此心,转呈朱彦璋殿下。常洵,在此恭候。”

    说罢,他再次拱手,深深一礼,然后,不待郑士表回答,转身,大步走向门外,身影很快没入浓郁的夜色之中。

    偏厅内,炭火“啪”地爆出一朵火花。

    郑士表僵坐在椅中,久久未动。福王最后的话,尤其是关于“泉州旧账”和“小吏”之言,像一把钥匙,狠狠捅开了他心中那扇封闭了三十八年的锈锁。无数复杂的情绪奔涌而出——委屈、悲愤、茫然,还有一丝……被理解的颤栗。

    屏风后,郑芝远悄悄抹了把眼角。郑芝明则长长吐了口气,低声道:“这家伙……倒是条汉子。说的话,也在理。”

    郑士表缓缓闭上眼,又慢慢睁开。眼中最初的震惊、挣扎、犹豫,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清明。

    他想起森公当年在阿波礁湾的话:“给你一个大哥,一个家。” 森公和赖陆公,给了他和他的家族新生。如今,赖陆公面临抉择,是沉浸在血脉被屠的悲愤中,与一个即将崩溃的帝国不死不休,将无数人拖入更深的战火;还是超越仇恨,以更大的胸怀和智慧,先稳住大局,再图将来?

    他想起自己的一生,从算不清烂账的小吏,到漂泊海外的逃犯,再到如今执掌一方事务的参赞。这一生,见了太多的混乱、不公与无奈。或许,福王说的对,有些账,永远算不清。但有些火,必须有人去救。

    “芝龙,” 他声音沙哑地开口。

    “父亲。” 郑芝龙上前一步。

    “明日一早,递牌子,我要进宫,面见主公。” 郑士表站起身,身形似乎比刚才更挺直了一些,眼中闪烁着复杂却坚定的光,“将今夜福王所言,尤其是辽东之危、北疆之患、天下之乱,以及他个人的承诺与决心……还有,那笔三亿七千万贯的旧账,都原原本本,说与主公听。”

    “是!” 郑芝龙精神一振,朗声应道。

    郑士表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冷的夜风涌入,让他精神一凛。窗外,汉城一片寂静,但遥远的北方,血火正炽。

    这一次,他选择不再只是背负,而是去诉说。诉说一个人的委屈,一个家族的悲欢,一个帝国的危亡,以及……或许可能的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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