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展示出足以取而代之的‘力’与‘势’,不将那‘燕逆篡位’的遮羞布彻底撕碎,则‘建文正统’永远只是口号,我邦永远只是大明之‘臣’、之‘藩’,或之‘敌’,而非‘新天’!”

    柳生如遭雷击。

    他终于明白了泽庵——或者说,是赖陆——真正的困境。

    不展示出压倒明朝的力量(伐明或至少取得决定性胜利),就无法真正完成“建文取代永乐”的天命叙事,就无法获得东亚秩序的终极合法性。而没有这个合法性,所谓的“区域共主”,就只是空中楼阁。

    可伐明呢?那就要在西班牙解决英格兰之前,打完一场灭国之战。而且要赢,要赢得漂亮,要赢得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这可能吗?

    “那……难道一定要打?”柳生涩声问。

    “打与不打,何时打,如何打,乃是策略。”泽庵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重,“但主公今日真正之忧,或许不在外,而在内。”

    赖陆捏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泽庵的目光扫过脚下繁华的汉城灯火,又仿佛穿透夜色,看到了对岸的名护屋、大阪,乃至更远的江户、萨摩、长门。

    “自主公定鼎以来,行六京之制,以汉城、平壤、名护屋、大阪、新京(京都)、江户为枢,控扼海陆,集天下商货之利于中枢。”泽庵缓缓道,“此乃旷古未有之格局,国力之盛,远超昔年丰臣、德川。此乃主公之神武,泽庵唯有叹服。”

    他先肯定了成绩,随即语气沉凝下来:“然,此等盛景,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其下暗流,主公可曾细察?”

    赖陆没有回答,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长门(毛利)、萨摩(岛津),据海峡之险,拥贸易之利。主公天威,一年而定天下,灭德川如反掌,若要削平此等藩国……”泽庵看向赖陆,目光如古井无波,“或许只需一纸诏令,其家臣便会绑了主君来献。此乃主公无上威严所致,无人敢逆。”

    柳生想起阿江,想起她刚才那温顺如侍女的模样,心底泛起寒意。是,赖陆要谁死,谁就得死。要谁的女人来侍奉,谁就得乖乖送来。

    “然,”泽庵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如铁石相击,“威严可畏一时,不可恃百年。利益,方是永恒之绳。”

    赖陆终于抬眼,看向泽庵。

    “六京之制,固然将天下之利汇聚。然水至清则无鱼。”泽庵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各藩,特别是地处要冲之长门、萨摩、肥前(锅岛)、播磨(羽柴秀赖)乃至降伏的松平诸家,其在朝鲜有恩赏地,在博多、界港、釜山有商栈,与琉球、南蛮、大明走私贸易者,岂在少数?李旦、许心素、李魁奇等海商投效,其银钱如水,行贿于我幕臣、藩士者,可断绝乎?”

    柳生屏住了呼吸。他知道泽庵要说什么了。

    “主公在,”泽庵看向赖陆,目光深处是深深的忧虑,“凭无双之智,洞察秋毫,可凭赏罚平衡各方,使其虽有私利,不敢损公,反能为我所用。此乃以一人之智,驭天下之势。然——”

    他顿了顿,那个“然”字重若千钧。

    “后世之君,可有主公之能?中枢若无此洞察乾坤、瞬息决断之力,则汇聚于六京、流通于各藩之间的滔天之利,是滋养国之血脉,还是……滋生割据之肿瘤?”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庭园中的白沙,将那些“山川河流”的轮廓吹得模糊。

    赖陆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空酒杯的边缘。

    泽庵的声音更沉,说出了那个最核心、也最残酷的问题:

    “更迫在眉睫者,在于‘石高’二字。”

    “太平日久,石高之价,实则在缩水。”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在剥开华丽的锦袍,露出下面开始生锈的骨架,“当年关原之前,一百万石是何等威势?如今,坐拥长门三十万石,凭借濑户内海贸易、对朝走私、与南蛮交易,其真实财力物力,或许远超坐守信浓百万石而无所出的谱代。”

    “武士仰赖石高为生,石高贬值,则其生活困顿,不满滋生。要么,主公赏赐更多土地——”泽庵摇了摇头,“然土地有尽,朝鲜已分,日本本土动不得。那么,他们便会自己伸手——向商贾勒索,与走私勾结,甚至觊觎中枢之利。”

    他看向赖陆,目光如炬:“石高体系,正在和平的侵蚀下,悄然瓦解。可维系武士忠诚与统治的,目前仍是此体系。此乃釜底抽薪之患。”

    “对外之战,可转移此患,以战功重新分配土地、财富。然大战若启,胜负难料,消耗无算,更予外敌可乘之机。不与明战,则内部武士升迁无门,不满积聚;与明战,则可能两败俱伤,为西班牙所乘。”

    泽庵总结道,声音在寒风中清晰无比:“故而,柳生大人所言外事,伐明与否,救明与否,与西夷交涉与否,皆需先问一句:于我内政何益?于化解这石高贬值、利益固化、武士怨望之内患何益?于为主公身后,留下一个不依赖如主公这般‘天纵之神’亦可稳健运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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