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外的粮仓里,亮起了五百支火把。

    韩元朗蹲在粮仓门口,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里头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袋。去年收的十四万石粮,卖了八万石,还剩六万石。加上今年新种的七万亩粮,秋天能收十四万石。一共二十万石。

    “韩将军,”赵黑子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二十万石粮,够六万四千人吃三年的。”

    韩元朗灌了口酒:“三年?三年后呢?大食人要是来了,粮还得紧着守军吃。百姓怎么办?”

    赵黑子愣住:“将军,那怎么办?”

    韩元朗站起身,走到粮仓门口,盯着外头那片灰蒙蒙的天:“怎么办?卖。卖到京城去。京城的粮价高,一石能卖一两二钱。二十万石,能卖二十四万两。有了银子,就能买更多的牛、更多的犁、更多的种子。有了牛、犁、种子,就能种更多的地。”

    辰时三刻,京城粮市。

    狗蛋蹲在粮市门口,手里攥着那半块银子,盯着那块大木牌上的粮价。河西麦,一两二钱一石。江南米,一两一钱一石。北境麦,九钱一石。他又看了看旁边的牌子:菜,一文钱一斤。瓜,一文钱一斤。豆子,二文钱一斤。

    “狗蛋哥,”铁柱凑过来,“咱们的粮,卖不卖?”

    狗蛋点点头:“卖。卖八万石,留六万石。八万石,能卖九万六千两。加上菜、瓜、豆子的钱,一共十二万两。”

    铁柱眼睛亮了:“十二万两?够买多少牛?”

    狗蛋飞快地算了算:“一头牛十两银子,能买一万二千头。能种二十四万亩地。”

    铁柱咽了口唾沫:“二十四万亩?那得收多少粮?”

    狗蛋想了想:“一亩两石,就是四十八万石。够六万四千人吃七年的。”

    午时三刻,户部后堂。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那份刚送到的信,看了三遍。河西走廊要卖八万石粮,三千万斤菜,一百五十万斤瓜,四万斤豆子。一共十二万两银子。

    他把信折好塞回怀里,灌了口酒:“林墨,传令给韩元朗,让他把粮、菜、瓜、豆子运到京城来。户部全收了。”

    林墨愣住:“尚书大人,户部哪有那么多银子?”

    沈重山独眼一眯:“银子?从国库里出。国库的银子,就是用来买粮的。有了粮,京城百姓才不会饿肚子。不饿肚子,才不会闹事。不闹事,朝廷才安稳。这笔账,你算不明白?”

    申时三刻,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拿着根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萧明华坐在对面绣花,绣的是匹狼,狼眼用黑线勾勒,已经绣完了。赫连明珠在另一头擦刀,刀身上映着炉火,明明灭灭。

    “陛下,”高福安佝偻着腰进来,“沈尚书求见。”

    李破头也不抬:“让他进来。”

    沈重山进来时,官袍下摆沾满了露水,脸冻得通红。他顾不上行礼,直接把手里的信往李破面前一递:“陛下,您看看这个。”

    李破接过,看了一眼,手忽然顿了顿:“十二万两?”

    沈重山点点头:“河西走廊的粮、菜、瓜、豆子,能卖十二万两。户部全收了。”

    李破把那封信放在炭炉边,从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重山:“沈老,您说这十二万两,该怎么花?”

    沈重山接过红薯,没吃,独眼盯着他:“陛下,臣有个想法。”

    “说。”

    沈重山从怀里掏出另一本账册,翻开,指着上头一行行数字:“北境去年逃难来的三万人,已经安置在河西走廊了。可北境还有两万难民,没地种,没饭吃。用这十二万两,买牛、买犁、买种子,再开二十万亩地。把这两万难民也迁过去。”

    李破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二十万亩?哪来的地?”

    沈重山独眼一眯:“地?河西走廊有的是荒地。去年开了七万亩,今年再开二十万亩,就是二十七万亩。够八万人吃的。”

    李破把手里那半块红薯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宫城琉璃瓦上,泛着一片金红。

    “传旨给韩元朗,”他说,“让他再开二十万亩荒地。北境的两万难民,迁过去。一人十亩地,三年免税。三年后,河西走廊就是大胤的粮仓。”

    酉时三刻,凉州城门口。

    刘大妞蹲在城门洞里,手里攥着那把豁了口的刀,盯着外头那片新种下去的土地。七万亩粮,六千亩菜,五百亩瓜,一百亩豆子。她家的三十亩粮,五亩菜,两亩瓜,一亩豆子。

    “刘大姐,”旁边那个北境来的女人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手里捧着碗热汤,“您喝口。俺熬的瓜汤。用新种的瓜熬的。”

    刘大妞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甜的,浓的,香的。

    “好喝。”她说。

    那女人笑了:“好喝就多喝点。等秋天粮收了,俺给您熬白面疙瘩汤。”

    刘大妞点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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