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艘船,炸沉了五十艘,炸伤了八十艘。剩下的船调转船头,拼命往回跑。船桨划得飞快,像受惊的鱼群,灰溜溜地消失在远处的海面上。

    午时三刻,辽东码头上。

    硝烟还没散尽。

    海面上漂浮着碎木板、破帆布、断刀、还有尸体。朝鲜兵的尸体,穿着灰白色的战袍,在海浪里一沉一浮。海水被染成了暗红色,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

    马大彪蹲在码头上,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那片退去的烟尘。他的刀上没沾血,炮替他杀了人。

    三百艘船,炸沉了五十艘,跑了两百五十艘。自己这边,一艘都没沉。

    “将军,”刘老根爬过来,浑身是海水,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可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打赢了。”

    马大彪灌了口酒。酒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赢了。”他说。可他的语气不像是在高兴,倒像是在叹气。

    他又灌了一口酒,把空葫芦递给刘老根,站起身,走到海边。海浪舔着他的靴子,湿了一片。

    “可炸了五十艘船。”他喃喃地说,“那些船上的朝鲜兵,都淹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转过身,声音大了起来:“传令下去,把那五十艘沉船的位置记下来。等海水平静了,派人下去捞。船上还有炮弹,还有刀,还有粮。不能浪费。”

    刘老根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将军,您这算盘打得真精。”

    “废话。”马大彪瞪了他一眼,“打仗打的是银子。炮弹不要钱?刀不要钱?粮不要钱?老子又不是开银矿的。”

    申时三刻,辽东都督府。

    都督府其实就是一间大木屋,墙上挂着海图,地上铺着兽皮,角落里堆着酒坛子。马大彪不喜欢坐椅子,他觉得太师椅硌屁股。他喜欢蹲着。

    他就蹲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那张海图。海图是李破给他的,画得密密麻麻,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浅滩,哪里能停船,都标得清清楚楚。

    李破的信刚到。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辽东海防,重中之重。朝鲜虽退,必复来。守住了,我记你一大功。守不住,我砍你的头。”

    马大彪看完信,咧嘴笑了笑。李破就是这个脾气,说话跟砍刀似的,一刀一个准。

    他把信折好塞回怀里,灌了口酒。

    “传令给周大牛,”他说,“让他从撒马尔罕派五千人来。辽东需要人。”

    刘老根愣住:“将军,撒马尔罕只有一万人了……”

    “一万人够了。”马大彪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很沉,“朝鲜人打辽东,撒马尔罕就安全了。让周大牛把人都派来。”

    刘老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跟了马大彪五年,知道这个铁匠出身的将军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他说把人都派来,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是。”刘老根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酉时三刻,辽东码头。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着一片红彤彤的晚霞,像是有谁在天上放了一把火。海面上波光粼粼,金光闪闪。

    三百艘战船,在码头上排成三排。水兵们在船上擦炮、洗甲板、补帆。炮管擦得锃亮,甲板洗得干干净净,帆布补得整整齐齐。个个浑身是劲,个个眼睛亮得像星星。

    打赢了一仗,士气正旺。

    马大彪蹲在码头上,手里攥着酒葫芦。葫芦里的酒已经喝完了,可他还是攥着,像是攥着就能尝到酒味似的。他眯着眼盯着那片海,晚霞映在他脸上,把那张粗糙的黑脸照得通红。

    “将军,”刘老根又蹲在他旁边,递过来一壶新灌的酒,“您说朝鲜人还会来吗?”

    马大彪接过酒壶,灌了一口,擦了擦嘴。

    “会。”他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们咽不下这口气。朴正焕那个独眼龙,丢了五十艘船,回去没法交代。等他们把船修好了,把兵补齐了,还会来。”

    刘老根盯着那片海,海面上已经暗下来了,只能看见模糊的波浪:“咱们能挡住吗?”

    马大彪咧嘴笑了,露出那口黄牙。他把酒壶举起来,对着最后一缕夕阳的光,晃了晃。

    “能。”他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铁钉一样钉在地上,“老子有炮,有船,有三万个兄弟。”

    他把酒壶凑到嘴边,灌了一大口。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最后一抹光沉了下去。辽东的夜晚来了。海风呼呼地吹,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码头上,篝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远近近,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地上。

    马大彪蹲在篝火旁,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他把刀横在膝盖上,眯着眼盯着那片黑沉沉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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