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波铁浮屠冲了上来。

    午时三刻,太阳直直地照下来,照得战场上那片尸山血海明晃晃的刺眼。

    北境城的城门已经塌了半边,是被撞车硬生生撞碎的。赵铁山带着人堵在门洞里,用长矛和刀砍翻了冲进来的每一匹马。尸体在门洞里堆了半人高,后面的准葛尔兵踩着同伴的尸体往里冲,又被砍倒,尸体越堆越高,最后竟然把门洞给堵死了。

    赵铁山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手在抖,抖得连刀都快握不住了。虎口震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滑腻腻的。他把刀在衣服上蹭了蹭,攥得更紧。

    “将军!”老吴从城头上连滚带爬地跑下来,满脸的血和灰,只剩下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东面顶不住了!葛尔泰亲自带队,冲上来三波了!”

    赵铁山抹了把脸上的血:“还有多少人?”

    “东面还剩不到两千!”

    “把预备队拉上去。”

    “没有预备队了!全顶上去了!”

    赵铁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没有预备队了。那就把自己当预备队。

    他提着刀,大步往东面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洞里,那个被尸体堵住的缺口后面,是北境城。城里有三千多户人家,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他记得每一张脸——卖豆腐的老王头,开茶馆的刘寡妇,整天追鸡撵狗的那群半大小子。

    他转过头,继续往东走。

    “杀——”

    东面城墙上的战斗已经到了白热化。葛尔泰亲自攀上了一架云梯,左肩的疤在阳光下紫得发黑,独眼里烧着复仇的火。他手里的弯刀已经砍翻了十几个守军,脚下就是垛口。

    赵铁山赶到的时候,葛尔泰的一只脚已经踩上了城墙。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三年了。三年前那一刀,他砍掉了葛尔泰一只眼睛,葛尔泰回手一刀在他胸口留了一道半尺长的疤。仇人相见,连废话都是多余的。

    赵铁山双手握刀,一刀劈下去。葛尔泰举刀格挡,火星四溅。两把刀绞在一起,两个人面对面,鼻尖几乎碰到鼻尖。赵铁山闻到了对方嘴里马奶酒的酸味,葛尔泰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气。

    “你挡不住。”葛尔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试试。”赵铁山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葛尔泰踉跄后退,半个身子悬在城墙外面。他单手抓住垛口,另一只手挥刀就砍。赵铁山侧身避开,刀锋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削掉了一小块皮肉。他不等对方收刀,反手一刀砍在葛尔泰抓住垛口的那只手上。

    三根手指飞起来。

    葛尔泰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栽了下去。他摔下去的时候,后背上插满了城头射下来的箭。他落在尸体堆里,不动了。

    城墙上爆发出一阵嘶哑的欢呼。

    葛尔丹在城下看到了这一切。

    他看见弟弟从城头坠落,看见那面“赵”字旗仍然插在城墙上,看见自己的铁浮屠在火药和滚木面前一批批倒下。八万大军,攻了一个上午,死伤近三万,这座灰扑扑的小城竟然还在。

    他咬碎了嘴里的那截马鞭。

    “撤!”

    号角声响起,准葛尔大军如退潮般往后撤去。不是溃败,是有序的后撤——骑兵断后,步卒先退,阵型不乱。草原人打仗,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从不在一座城下把老本赔光。

    可赵铁山不打算让他们走。

    “追!”他站在城头最高的垛口上,刀尖指着北方,“开了城门,给我追!”

    一万四千个浑身是血的人,从坍塌的城门洞里涌出去,像一群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饿狼。他们追上去,砍翻落在后面的,砍翻掉队的,砍翻回头抵抗的。准葛尔人被追了整整十里地,又丢下了五千具尸体。

    葛尔丹带着剩下的两万五千人,拼命往北边逃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扑扑的城越来越小,城头上那面熏黑的旗却还在飘。

    申时三刻,赵铁山重新蹲在了城墙上那个最高的垛口后头。

    他手里又攥了一个酒葫芦,是老兵从城里给他打来的。他眯着眼盯着北边那片退去的烟尘,灌了一口酒。酒是劣酒,辣得呛嗓子,可他觉得比什么都好喝。

    两万二千人。折了八千,还剩一万四千。八万准葛尔人,死了三万五,跑了四万五。

    他算了算账,发现自己赚了。

    可八千个兄弟没了。八千张脸,八千个名字,八千个跟他说过话、跟他喝过酒、跟他一起蹲在墙根底下骂过娘的人,没了。

    老吴爬过来,浑身是血,胳膊上还插着一支箭没拔出来,可他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将军,”老吴咧嘴笑了,那道疤被笑容扯得更狰狞,“打赢了。”

    赵铁山没笑。他灌了口酒,把葫芦递给老吴:“赢了。可又折了八千个兄弟。”

    老吴接过葫芦,沉默了一会儿:“值了。八万对两万,杀了他三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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