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死了,”李破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他的兵散了。淮西的百姓,都盼着您给他们派个好官。”
赵大河捧着茶碗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他不傻。他知道这话里藏着什么。
“你就不错。”李破忽然说。
赵大河愣住。茶碗差点从手里滑下去。“陛下,臣——”
“别说话。”李破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从今天起,你是淮西节度使。赵德柱的兵,归你管。淮西的百姓,也归你管。”
赵大河的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发颤:“陛下,臣才疏学浅,资历尚浅,淮西重镇,恐难当大任——”
“起来。”李破从太师椅上跳下来,弯腰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赵大河瘦得像一把柴火,李破几乎没用什么力气。“别跪。朕不喜欢人跪。好好办事,比跪一百回都强。”
赵大河站直了,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这个在北境流放多年的落魄皇子,这个被所有人认为已经死了的皇帝。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袍子,腰间挂着刀,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巴的靴子,看起来不像个皇帝,倒像个落草的悍匪。可那双眼睛——那双狼一样的眼睛——让人不敢直视。
午时三刻。淮河渡口。
李破蹲在渡口边,手里攥着一块干粮。干粮是军中的粗面饼子,硬得像石头,他啃一口,嚼了半天,伸着脖子咽下去,又啃一口。浑浊的淮河水在他脚下缓缓流过,安静得像一条睡着了的巨蟒。洪水退了,河面平静得像一面铜镜,映着灰蒙蒙的天。
可他知道,这河底下埋着两万条命。
两万人。两万个跟着赵德柱造反的兵,两万个丈夫、父亲、儿子,两万具被水泡烂的尸体。他们不是死在战场上——泗州城的城墙根本没有被攻破。他们是死在洪水里的。赵德柱掘开了淮河大堤,想用水攻淹了泗州城,结果水势失控,倒灌回自己的军营,两万人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就被洪水卷走了。
“陛下。”萧明华在他身边蹲下。这个跟了他多年的老部下,如今已经是枢密副使,可在他面前,还是像从前一样,随随便便就往地上一蹲。“您在想什么?”
李破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一块,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他用袖子擦了擦嘴,盯着河面说:“在想,这淮河,什么时候才能不发大水。”
萧明华没有说话。他看着李破的侧脸——那张在北境的风霜里被磨砺得棱角分明的脸,此刻竟然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疲惫。
“会好的。”萧明华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赵大河在修堤,朝廷在拨银子,百姓在干活。三年,五年,十年,总会好的。”
李破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翻身上马。马是匹老马,毛色发灰,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可骨架还在,一看就知道是匹上过战场的老战马。
“传旨给沈重山,”李破勒住缰绳,低头看着萧明华,“让他拨五十万两银子给赵大河。修堤,买粮,养兵。不够的,从朕的内库里出。”
萧明华愣住了。他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陛下,内库已经空了。北境打仗花了一百二十万,两浙路的赈灾又拨了八十万,淮南的河道治理——陛下,内库里连一万两都凑不出来了。”
李破沉默了一瞬。他回头望了一眼——南边的天际线上,隐隐有炊烟升起,一缕一缕的,细细的,像有人在灰色的天幕上划了一道道白色的痕迹。那是淮西的百姓在做饭。粥里有肉,肉是赵德柱养的猪。猪是赵德柱的,肉是百姓的。
赵德柱养猪,是为了养兵。他养了三万兵,在淮西称霸了十年。可到最后,猪还在,兵没了,人也没了。
“那就想办法。”李破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土里,“把宫里用不着的东西都搬出来卖了。朕的龙袍,皇后的首饰,太子的金碗——都卖了。淮西的百姓,值这个价。”
他一夹马腹,老马嘶鸣一声,驮着他沿着河岸向北走去。萧明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淮河大堤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