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外义庄,一盏孤灯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灯芯烧得久了,结了一团黑痂,光线昏黄地铺在停尸床上,照出一张面目全非的脸。

    孙有余蹲在床前,手里攥着半块干粮。他啃一口,盯着那具尸体看了半晌,又啃一口。干粮渣子掉在地上,引来几只蚂蚁,沿着石砖缝爬过去。

    织造局总管周福来,死了三天了。

    脸被人用刀划了十几道,横七竖八,深可见骨。仵作验过,说人不是烧死的——火场是伪造的,人被勒死之后才扔进去。颈骨有两处裂痕,勒痕呈交叉状,用的应该是麻绳,粗的那种。

    “孙主事。”

    白英从后头摸过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他在孙有余身边蹲下,压低声音:“查清楚了。周福来死之前,见过一个人。”

    孙有余手顿了顿,把剩下的干粮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混地说了句:“谁?”

    “金陵绸缎商钱满仓。”

    白英说完这三个字,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赵德柱的人。当年茶案的时候就跑了,朝廷发了海捕文书,一直没抓着。他敢在金陵露面,必是有人替他遮掩。”

    孙有余没说话。

    他把干粮咽下去,慢慢站起身,盯着床上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周福来,织造局总管,当了十年,经手的银子少说几百万两。织造局的账目从来是一笔糊涂账,上瞒朝廷,下欺商户,中间养活了多少人,谁也说不清楚。

    他知道的秘密,够砍一百颗脑袋的。

    “传令下去,”孙有余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白英能听见,“封了周福来的家。一只蚂蚁都不许放出去。”

    辰时三刻,金陵城外周家宅子。

    三百苍狼卫把宅子围了三层。弓上弦,刀出鞘,连后院的狗洞都堵上了。周家的管家被按在门口,脸贴着青石板,嘴里塞了块破布,呜呜地叫不出声。

    孙有余蹲在院子里,手里又攥了块干粮。他习惯蹲着,从苍狼卫还是个小旗的时候就这样。站着说话累,蹲着省力,脑子也清醒。

    一箱一箱的账册往外搬。一箱一箱的银子往外搬。银子是五十两一锭的官银,码得整整齐齐,在晨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绸缎也是成匹成匹地抬出来,蜀锦、宋锦、云锦,全是织造局的上等货色,本该送进宫的,却堆在周家的库房里,落了一层灰。

    “孙主事!”

    白英从里头跑出来,满脸是汗,怀里抱着一个红木匣子,匣子上头还挂着把铜锁。他跑到孙有余跟前,把匣子往地上一放,一刀劈开铜锁,掀开盖子。

    里头是一本账册。

    牛皮封面,线装,纸张泛黄,边角卷曲,像是被人翻过无数遍。封面上没有字,翻开第一页,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

    “这是密账,”白英的声音都在发抖,“周福来这十年经手的每一笔银子,谁给的,谁拿的,记得清清楚楚。”

    孙有余把干粮塞进嘴里,接过账册。

    第一页:天启二十一年三月,收林福生银五千两,准其私运绸缎出海。

    第二页:天启二十一年八月,收金陵绸缎商会银八千两,准其以次充好,虚报损耗。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翻越快,脸色越沉。

    天启二十二年,收钱满仓银一万二千两,准其垄断金陵绸缎市场,驱逐商户七家。

    天启二十三年,收赵德柱手下李四银三万两,代购军需绸缎五万匹,实发三万匹。

    天启二十四年……

    十年,收了五十万两银子。

    这些银子,一半给了赵德柱,一半给了宫里的人。

    孙有余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上头写着一行字,墨迹比前面的都要浓,像是落笔时用了很大的力气:天启二十一年至三十一年,送刘公公银十万两。

    刘公公。

    太后娘娘身边的刘公公。

    孙有余把账册合上,塞进怀里,站起身来。他走到窗前,推开窗,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远处的织造局烟囱还在冒烟,工匠们不知道他们的总管已经死了,还在里头赶工。

    “传令给乌桓,”他说,“让他带五百苍狼卫,进京。抓人。”

    午时三刻,京城皇宫。

    乌桓蹲在宫门口的石狮子上,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太监。他蹲得高,看得远,整个宫门都在他眼皮底下。

    刘公公是太后身边的红人,在宫里待了三十年,根基深得很。上上下下,多少人都得过他的好处。抓他,得小心。惊着了太后,谁都担不起。

    “乌将军。”一个老兵跑过来,满脸是汗,压着嗓子说,“查到了。刘公公在宫外有座宅子,三进三出,比一般的侯爷府还气派。地窖里藏着十万两银子,还有三十匹织造局的上等绸缎,全是今年的新货。”

    乌桓灌了口酒。

    他把空葫芦往地上一扔,从石狮子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站在宫门口,盯着那片红墙黄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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