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砍倒第十七个准葛尔兵的时候,一支流矢射中了他的肩膀。

    箭头从肩胛骨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石牙闷哼一声,左手抓住箭杆,咔嚓一声掰断,接着砍。

    身边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小栓子,十八岁,昨天还说打完仗要回家娶媳妇,今天脑袋被砍了半边。老孙头,五十二岁,守了三十年城,被三支长矛捅穿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还在骂娘。二狗子,二十岁,石牙看着长大的孤儿,被一刀劈在脸上,半张脸没了,还抱着准葛尔兵的腿不放。

    石牙没哭。

    他没时间哭。

    申时三刻,准葛尔人退了。

    这次退得很快,像潮水一样哗地撤了。石牙知道为什么——也先要歇一歇,准葛尔人也累了。他们也是人,也会累,也会怕。

    石牙靠在城墙上,肩膀上还插着半截箭杆,血已经把半边身子染红了。赵大石跑过来,撕下一块衣襟要给他裹伤,石牙一把推开。

    “先看弟兄们。”他说。

    赵大石没动。

    “将军,你的伤——”

    “老子说了,先看弟兄们!”

    赵大石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石牙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战斧。斧柄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黑红色的壳。这把斧子跟了他二十年,杀过的人比他在城墙上度过的夜晚还多。

    还剩多少人?他问自己。

    很快就有答案了。赵大石走回来,脸色比刚才更白。

    “将军,”他说,“还剩五百。”

    一千人,又折了五百。

    也先还有五千。

    酉时三刻,准葛尔人的第十六次冲锋。

    天快黑了。风沙更大,打得人睁不开眼。准葛尔人在风沙里冲过来,像一群鬼影。石牙看不清他们,只能听——听脚步声,听喊杀声,听弯刀破风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侧着耳朵。

    左边有脚步声,三个。他挥斧横砍,正中一个,斧刃砍进肋骨,拔不出来。他弃了斧子,抽出腰间的短刀,捅进第二个的喉咙。第三个一刀砍在他后背上,皮甲裂开,皮肉翻开,血涌出来。石牙转身,一拳砸在那人脸上,那人踉跄后退,石牙跟上去,短刀捅进他的心口。

    三个,都死了。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把准葛尔弯刀,又站了起来。

    城墙上的战斗越来越惨烈。五百个兄弟打五千人,每个人都在以一当十。没有人退,没有人投降。不是不怕死,是知道退也是死,降也是死。北境城的规矩,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石牙砍了多久,他不知道。他只记得天彻底黑了,风沙也小了,准葛尔人的号角声突然停了。

    退了?

    他抬起头。

    准葛尔人真的退了。他们像潮水一样退下去,留下满地尸体。城墙上还站着的人不多,一个个浑身是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赵大石不知道从哪儿爬过来的。他的独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就用肩膀撑着墙,一步步挪到石牙身边。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城墙的垛口后头,谁也没说话。

    风沙打在脸上,像刀子刮骨头。

    石牙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弯刀。刀刃也卷了,上面全是缺口。

    他抬起头,看着北边那片天。天很黑,一颗星星都没有。

    “将军,”赵大石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还剩五百人。”

    石牙没接话。

    他把弯刀插在身边的砖缝里,伸出右手,拍了拍赵大石的肩膀。

    那只手还在抖。

    可他还握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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