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以来最大的沙尘暴,是在寅时三刻刮起来的。

    黑沙城外的戈壁滩上,黄沙卷成了墙,从天边压过来,遮住了月亮,遮住了星星,也遮住了三十里外那一万五千顶大食人的帐篷。

    周大牛蹲在城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眯着眼盯着西边那片昏黄的天地。沙砾打在脸上,生疼,他也没躲。左肋的旧伤从后半夜就开始疼了,像是有人拿钝刀子在里面剜。可他没下城墙,就那么盯着。

    一夜没合眼。

    手里攥着五块麒麟玉佩,攥得指节发白。那是定西寨的规矩——每一块玉佩,代表一个从苍狼军里选出来的死士。五块玉佩,五个人。够了。

    “爹。”

    周石头从城墙的马道爬上来,弓着腰,怕被风掀下去。他在周大牛身边蹲下,把一碗热羊汤递过来,双手捧着,碗沿上还冒着白气。

    “喝口暖暖身子。这沙尘暴,能凉到骨头里。”

    周大牛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却觉得那股热劲从喉咙一路淌到胸口,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他把碗还给周石头,又攥紧了那五块玉佩。

    “石头。”

    “嗯。”

    “你说他们下一波,会从哪个方向来?”

    周石头想了想。他今年才十七,可跟在周大牛身边打了三年仗,眼力见儿已经有了。他把目光投向城北那片黑沉沉的地平线,手指在垛口上比划了一下。

    “北边。北边地形开阔,适合骑兵冲锋。西门有河,东边是断崖,南门咱们守得最牢。只有北边,一马平川,他们的重骑兵能跑起来。”

    周大牛点点头。石头说得对,跟他想的一样。

    “传令下去,”他说,“北门再加一千人。把周大铁调过来。”

    “大铁叔不是在西门吗?”

    “西门用不着他。北门用。”

    周石头应了一声,猫着腰下了城墙。

    沙尘暴还在刮。风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呜呜地叫,叫得人心里发毛。

    辰时三刻,沙尘暴终于小了。天色从昏黄变成灰白,能看出百步之外的东西了。

    黑沙城北门,一千个苍狼军老兵蹲在城墙后头,盯着北边那片还没散尽的沙尘。没有人说话。这支队伍跟了大半辈子,仗打了无数,死人见了无数,到了这会儿,反倒没什么好说的了。

    领兵的是周大铁,三十出头,脸上有道马蹄形的疤,从左眉梢一直拉到右嘴角,左耳被削掉半个,只剩下一个肉疙瘩。他是周大牛的族弟,从定西寨调过来的,打过撒马尔罕,打过黑沙城,什么场面都见过,什么人都杀过。

    此刻他蹲在垛口后面,手里攥着一把刀,刀鞘磨得发亮。他眯着那只独眼,盯着北边的地平线,一动不动,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

    “周将军,”一个老兵爬过来,在他身边蹲下,声音压得很低,“大食人会来吗?”

    周大铁没答话。他盯着那片天,盯了很久。

    风沙里隐隐传来一阵闷响,像是远处在打雷。可天上没有云。

    那是马蹄声。上万匹马的蹄声,踩在戈壁滩的碎石上,从北边滚滚而来。

    周大铁把刀攥得更紧了,指节咯咯作响。

    “会。他们不来,就不是大食人了。”

    话音刚落,北边地平线上腾起一片烟尘。烟尘里,黑压压的骑兵潮水般涌过来,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头。旗号是黑底白月,大食人的军旗。

    至少一万人。

    周大铁站起来,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刀刃上缺了个口子,是上次攻城时砍卷的。他也没磨,就这么用。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准备迎战。”

    午时三刻,黑沙城北门。

    一万大食人把北门围得水泄不通。云梯一架一架搭上城墙,又被滚木礌石砸下来,砸得粉碎。箭矢如蝗,在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遮天蔽日。双方的尸体在城下堆得越来越高,有的已经分不清是大食人还是苍狼军了。

    周大铁蹲在垛口后头,手里的刀已经豁了三个口子,刀身卷得像锯条,可他还在砍。身边不断有兄弟倒下,有的被箭射穿了喉咙,有的被云梯上翻进来的大食人砍翻了,还有的被滚烫的桐油浇了一身,惨叫着从城墙上滚下去。

    他没顾上看。他只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影,一刀一刀地砍,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关。

    “周大铁!”

    周大牛从西门赶过来了,带着两千人。他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左肋的旧伤被撞了一下,疼得他额头冒汗,可他的声音还是稳的。

    “顶住!”

    周大铁回过头,咧嘴笑了。那张被马蹄形疤痕劈成两半的脸,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顶住了!将军,您放心!”

    他说完又把头转回去,一刀砍翻一个刚爬上垛口的大食人,那人惨叫着摔下去,砸在城下的尸体堆上,溅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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