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朝北开,望出去能看见北边城墙上的箭楼。箭楼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的猛兽张牙舞爪,像是要从旗子上扑下来。

    “得罪就得罪。”他说,“我孙有余,不收礼。”

    午时三刻,京城赵府。

    赵大河不在家。他在户部后堂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面前堆着半尺高的账册。新钱发行三个月了,各地的账目陆续报上来,他要一笔一笔地核,一分一厘地抠,眼睛熬得通红,手指头上全是墨渍。

    他爹赵大牛蹲在后院那棵桂花树下。

    桂花早就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夜空中。赵大牛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眯着眼盯着天上那些亮晶晶的星星。干粮是杂粮饼子,棒子面掺高粱面,硬得能硌掉牙,可老爷子啃了几十年,牙口反倒比京城里那些吃细粮的老爷们强得多。

    “爹。”

    赵大河从外头进来,官服上沾着算盘珠子打出来的细末,眼底下一片青黑。他没进屋,径直走到桂花树下,在赵大牛身边蹲下来。

    “您怎么还不睡?”

    赵大牛把那块干粮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了一阵,咽下去。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个动作跟赵大河一模一样,父子俩连拍土的节奏都是同一个调子。

    “睡不着。”赵大牛说,“大河,听说有人给你送礼?”

    赵大河点点头:“送了。江南巡抚吴峰,送了一百匹丝绸。”

    赵大牛转过脸来,盯着儿子的眼睛。老爷子的眼睛不大,眼珠子却亮得很,亮得像头顶上那些星星,像田埂上被露水洗过的石头。

    “收了没?”

    “没收。”

    赵大牛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点了点头。点头的幅度不大,像是在称量什么东西,称完了,分量够了,才肯把头点下去。

    “好。”他说,“不收就对了。收了,就说不清了。”

    赵大河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在户部后堂蹲了一整天,面对半尺高的账册没有红过眼眶;在朝堂上面圣奏对,面对陛下和满朝文武没有红过眼眶;被言官弹劾、被人指着鼻子骂“寒门幸进”的时候,也没有红过眼眶。可这会儿,他爹一句话,他就绷不住了。

    他跪下去,膝盖磕在桂花树下的硬土地上,磕了三个头。

    赵大牛没扶他,只摆了摆手。那只手粗得像老树皮,指节上全是种地磨出来的茧子,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白。

    “起来。你是官了,别动不动就跪。”

    申时三刻,京城孙府。

    孙有余也不在家。他在都察院查一桩案子,案卷堆了半桌子,蜡烛烧了一根又一根。案子不大,牵涉的却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连着一条线,每一条线都扯着一个人情。他看得头疼,揉着太阳穴,把案卷翻得哗哗响。

    他爹孙大牛蹲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

    槐树比桂花树粗得多,两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得像老人的脸。孙大牛打了大半辈子铁,胳膊上的腱子肉到老了都没消下去,蹲在那里像一座小山。他手里也攥着块干粮,啃一口,眯着眼盯着天上的星星。

    “爹。”

    孙有余从外头进来,官服上沾着案卷的墨味,袖口上还蹭了一小块墨渍。他走到老槐树下,在孙大牛身边蹲下来。

    “您怎么还不睡?”

    孙大牛把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一阵,咽下去。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铁匠的手掌又宽又厚,拍在膝盖上啪啪响,像是打铁。

    “睡不着。”孙大牛说,“有余,听说有人给你送礼?”

    孙有余点点头:“送了。北境巡抚赵铁山,送了一百张皮货。”

    “收了没?”

    “没收。”

    孙大牛盯着儿子的眼睛。他的眼睛跟赵大牛不一样,赵大牛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孙大牛的眼睛沉得像铁砧,又黑又沉,像是能把光都吸进去。

    “好。”他说,“不收就对了。收了,就说不清了。”

    孙有余的眼眶红了。

    他在都察院查案查了一整天,面对那些盘根错节的人情网没有红过眼眶;被人指着鼻子骂“铁面无情”的时候没有红过眼眶;被同僚排挤、被人背后戳脊梁骨的时候,也没有红过眼眶。可他爹一句话,他就绷不住了。

    他跪下去,额头磕在老槐树凸出地面的树根上,磕了三个头。

    孙大牛没扶他,只摆了摆手。那只手被铁锤磨了一辈子,掌心的纹路都被磨平了,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

    “起来。你是官了,别动不动就跪。”

    酉时三刻,京城街头。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月光泼了一地,照在那条热闹的街上。

    今天是新钱正式发行的第十天。户部铸的新铜钱,成色足,分量准,百姓们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心里也踏实。街上的铺子挂着灯笼,卖糖葫芦的、卖炊饼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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