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城墙脚步却不飘,这个人的骑术和体魄都不一般。

    使者走到周大牛面前,伸手摘下了斗篷的兜帽。

    一张很年轻的脸。

    二十出头的年纪,颧骨高耸,眉骨突出,是典型的草原人长相。但他的眼睛跟周大牛见过的草原人不太一样——那双眼睛明亮而坦荡,没有草原骑兵常见的那种凶戾和狡黠,反倒像雪山脚下的湖泊,清得能看见底。

    “周将军,久仰。”年轻人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大胤军礼,“在下白音部落少主,乌兰巴日。”

    周大牛眯起眼睛,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过。白音部落。草原西部的一个中等部落,鼎盛时有两万帐的人口,在准葛尔和车臣两大部族之间夹缝求生。他记得去年朝廷收到过一份边报,说白音部落跟也先闹翻了,被准葛尔的铁骑打得溃不成军,残部不知所踪。

    “白音部落的人,到我石牙关来做什么?”周大牛的语气不冷不热,“我若没记错,你们白音部跟准葛尔可是世代姻亲。也先的母亲,不就是你们部落嫁过去的吗?”

    乌兰巴日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像被一根看不见的针扎了。

    “那是从前。”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股压抑住的怒意,“也先即位之后,下令草原诸部向他称臣,每年纳贡马匹三千、牛羊五万。我父亲说,白音部与准葛尔是盟友,不是主仆。就因为这一句话,也先派了两万骑兵,趁夜偷袭我白音部的牧场。三千部众被杀,其中一半是老人和孩子。牛羊被抢走六成,剩下的人跟着我父亲退入狼居胥山,靠打猎和啃树皮撑到今天。”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信封是羊皮做的,用皮绳扎紧,封口处压着一块蜜蜡,上面印着一匹奔跑的狼——白音部的图腾。

    “这是我父亲写给大胤皇帝陛下的信。白音部愿归附大胤,永为藩属。只求陛下发兵,与我部两面夹击,共灭也先。”

    周大牛接过信,没有急着打开。他的目光落在乌兰巴日的脸上,像一把缓慢移动的刀,一寸一寸地刮过去,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刮出破绽。

    乌兰巴日没有躲避他的目光。

    “我凭什么信你?”周大牛把信在手里拍了拍,“也先大军压境,你恰好这个时候来归附。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也先的计策?派你假意投诚,等我开了城门,里应外合?”

    乌兰巴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慌张,也没有被冒犯的恼怒,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释然。

    “将军不必信我。”他说,“信,是我父亲写给大胤皇帝的,陛下看了自会有决断。草原上的规矩,两族结盟,必有人质。我父亲生了三个儿子,我是长子,他最舍不得的一个。”

    他解下腰间的弯刀,双手平举,躬身奉上。

    “我留在石牙关为质。”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风从垛口灌进来,吹得乌兰巴日的白袍猎猎作响。周大牛低头看着那把弯刀,刀鞘上镶着几颗绿松石,排列成狼头形状,刀柄末端刻着一匹奔跑的狼,线条粗犷有力。这是白音部头领之子的佩刀,草原上的人认得,大胤的边将也认得。

    周大牛伸手接过弯刀,掂了掂分量,然后握住刀柄,将刀身抽出一截。

    刀锋雪亮,带着细密的锻打纹路,像水波一样层层荡开。这是一把杀过人的刀,刃口上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暗痕,那是劈开过骨头才会留下的印记。

    “收下你为质,就不怕我砍了你的脑袋?”周大牛把刀推回鞘中,抬眼看他。

    乌兰巴日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闪躲。

    “将军若要杀我,方才在城外,一轮箭雨就够了。大胤有句话,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将军在北境守了十八年,是草原上人人都知道的英雄。英雄不会做这种事。”

    周大牛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而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着几分粗野的大笑。笑声在城墙上炸开,惊得远处几只停在旗杆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起来。

    “你小子,比你爹会说话。”周大牛把弯刀往腰间一别,抬手拍了拍乌兰巴日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这个草原少主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刀我收了。信,我派人快马送进京城。在陛下的旨意下来之前,你就待在石牙关,哪儿也别去。”

    他转头看了一眼赵虎:“给他安排住处,就挨着我的屋子。吃食跟将士们一样,不搞特殊。”

    赵虎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乌兰巴日却没有立刻跟着走。他走到城墙边,双手撑在冰冷的垛口上,望向北方。

    北方是草原。是他从小骑马放羊的地方,是白音部的牧场沿着河流铺开的土地,是他母亲唱过摇篮曲的毡帐,是他父亲教他射出第一支箭的山坡。

    现在那里插满了也先的旗帜。

    风从草原深处吹来,把他的头发吹得纷乱。乌兰巴日眯起眼睛,嘴唇翕动,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那片被夺走的土地起誓。

    “也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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