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永定门的城门守军张老四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天清晨。

    天色将明未明,薄雾贴着护城河飘过来,他正靠在城墙上打盹,忽然听见望楼上的兄弟喊了一声:“有人!正南官道上有人!”

    张老四探头望出去,薄雾里果然有一个影子。那影子走得很慢,一瘸一拐,像随时会散架。等那影子走近些,张老四才看清——那是一个人。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铠甲裂了,肩上翻着白惨惨的刀口。后背插着三支箭,箭杆随着他的步伐微微颤动。每一步,都在官道的黄土上印下一个深红色的脚印,像一朵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什么人!站住!”

    那人没有停。或者说他已经停不下来了。他走路的姿态僵硬而执拗,像一具被最后一丝意志牵引着的躯壳。

    走到城门下时,他终于站住了。抬起头,满脸血污之下,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另一只手颤巍巍举起来,掌心里是一本被血浸透了大半的册子。

    “苍狼卫暗桩统领……赵铁牛……”他的声音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沙哑而破碎,“奉钦差孙有余之命……护送账册进京……呈……陛下御览……”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像一座被抽走了基石的雕像,仰面倒下去。

    张老四手忙脚乱接住他,触手一片湿热黏腻,全是血。他扯着嗓子喊:“飞报!快飞报入宫!苍狼卫的人!送账册的!”

    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很快,整座京城都会知道,有一个叫赵铁牛的人,从凉州一路杀到了这里。

    而这一切,要从三天前那个夜晚说起。

    凉州城外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二十骑人马在夜色中疾驰,马蹄裹着布,马口衔着枚,整支队伍沉默得像一支离弦的暗箭。

    赵铁牛跑在最前面。他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胸口。怀里那本账册硬邦邦地硌着肋骨,那是孙有余用命换来的东西。

    他想起孙有余把账册交给他的那个午后。那个钦差大人已经瘦脱了相,眼窝深陷,但目光却像两团火。“铁牛,”孙有余说,“武威仓的粮,不是被虫吃了,不是被雨淋了,是被人搬空了。一百万石粮食,全进了私仓。这笔账,全在这上面。你若能送到陛下面前,死在那仓里的三百二十七条人命,才算没有白死。”

    赵铁牛没有说话,只是单膝跪地,双手接过账册。

    孙有余没有等到他出发。当天夜里,钦差行辕走了水。孙有余被烧死在书房里。仵作说是意外,但赵铁牛在废墟里找到了一支被烧焦的箭杆。

    他没有声张。连夜点齐了手底下最硬的二十个兄弟,一人双马,出凉州城,直奔东南。

    “都打起精神。”赵铁牛压低了声音,“这一路不会太平。账册在老子身上,老子要是死了,你们捡起账册继续跑。跑到京城,亲手交给陛下。明白吗?”

    身后二十个声音低沉而整齐:“明白!”

    队伍沿着官道向南飞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树林。夜色里的树林轮廓模糊,像一头蹲伏在路边的巨兽。赵铁牛忽然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打了个响鼻。

    “等等。”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不用赵铁牛说,他们也都感觉到了——太安静了。这片林子里,没有虫鸣,没有夜鸟扑翅的声响,静得像一座坟。

    “备战!”

    话音未落,林中响起一片弓弦震颤的嗡鸣。箭雨破空而来,像突然下起的一场黑雨。苍狼卫纷纷拔刀格挡,刀锋与箭矢碰撞,溅起点点火星。但还是有两个兄弟闷哼一声,从马上栽了下去,身体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杀!”

    数十名黑衣人从林中冲出,手中长刀映着微弱的星光,像一片移动的刀林。

    赵铁牛拔出腰刀。他的刀是苍狼卫的制式佩刀,刀身比寻常军刀长出三寸,重了半斤。这把刀跟了他七年,喝过不知多少人的血。今夜,它又要开荤了。

    他催马迎上去,第一个照面就将冲在最前的黑衣人劈落马下。刀锋切开皮甲和骨肉的感觉从刀柄传上来,熟悉得令人作呕。

    “不要恋战!冲过去!”

    苍狼卫迅速收缩队形,将赵铁牛护在中间,且战且走。黑衣人紧追不舍,他们的配合极其默契,两人攻上盘,一人砍马腿,进退之间颇有章法。这不是山贼。这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赵铁牛砍翻第三个黑衣人时,右肩忽然一凉,紧接着是火辣辣的剧痛。一把刀从侧面劈中了他的肩膀,刀锋切入铠甲,咬进肉里。他闷哼一声,左手反握刀柄,从腋下向后捅去。刀尖刺穿了偷袭者的喉咙,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就软了下去。

    “走!”

    队伍冲出树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的荒草地。但开阔地的另一头,又一队黑衣人早已列阵等候。为首一人骑在马上,手持一柄长刀,刀尖垂地,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颗冰冷的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

归义孤狼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萧山说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萧山说并收藏归义孤狼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