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了多少,去了哪里,下官一笔一笔都记着。”

    李继业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账册上的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每一笔差额的流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越看越心惊——六年下来,从苏州府被截留、挪用的赋税银两,竟然高达四十七万两。

    四十七万两。

    这还只是一个苏州府。

    李继业合上账册,抬起头:“这些银子,最后都流向了哪里?”

    梁守拙翻开最后一本账册,指着最后几页:“大部分进了织造局,名义上是‘织造经费’,实际上是庞安的私账。还有一部分……”

    他犹豫了一下。

    “说。”

    “还有一部分,通过织造局转到了盐商褚天德手里,用来收购生铁、硫磺,还有一些下官也不清楚的东西。”

    李继业的心猛地一沉。

    硫磺。

    生铁加硫磺,那就是火药。

    庞安和褚天德,不只是在走私,他们在囤积军需。

    “这些事,钱肃知道吗?”

    梁守拙苦笑一声:“钱大人当然知道。但他不敢管,也管不了。庞安手里有太后当年赐的‘便宜行事’令牌,可以直接给宫里递折子。钱大人的乌纱帽,在庞安眼里不过是一张纸。”

    李继业沉吟片刻,又问:“孙老三的事,你知道多少?”

    梁守拙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孙老三……是个有骨气的人。他联合了几十家机户,写了联名状,递到了知府衙门。钱肃把状子压了下去,但消息还是传到了庞安耳朵里。”

    “然后呢?”

    “然后……当天晚上,孙老三的作坊就走了水。”梁守拙闭上眼睛,“火是从外头烧起来的,门被人从外面反锁了。孙老三一家三口,没一个跑出来。第二天,那几十家联名的机户,全部撤了状子,没人再敢说一个字。”

    李继业的手指在账册上轻轻敲了敲。

    “那几十家联名机户的名单,你这里有没有?”

    梁守拙从木匣最底层抽出一张纸,纸上写着三十二个名字,第一个就是孙老三。

    李继业接过名单,目光扫过那些名字,最后停在倒数第三个——“施旺,阊门外甜水巷”。

    “施旺,”他念出这个名字,“这个人现在还活着吗?”

    “活着,”梁守拙说,“但他被吓破了胆,孙老三死后第二天他就把织坊关了,搬到了城外乡下去住。下官托人打听过,他现在在太湖边上打鱼为生。”

    李继业将名单折好,收进怀里。

    “梁主簿,我今天来这里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钱肃。”

    梁守拙点头:“下官明白。”

    “还有,这些账册,暂时放在你这里,不要动。等时机到了,我会让人来取。”

    李继业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梁主簿,你刚才说你想辞官回乡。回乡之后,打算做什么?”

    梁守拙愣了一下,苦笑:“教书吧。下官这辈子,也就剩这点本事了。”

    李继业点点头:“等这件案子结了,我给你安排一个去处——京城国子监,缺一个教算学的先生。”

    梁守拙怔住了。

    国子监,那是天下学子的最高学府。他一个举人出身的钱粮主簿,做梦都不敢想能进国子监。

    “李……李账房……”

    “别叫李账房了。”李继业淡淡一笑,“叫我李继业。”

    梁守拙双膝一软,差点跪下去。

    李继业扶住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了签押房。

    回到来福客栈,石头正蹲在院子里啃一根玉米。

    看见李继业回来,他三两口啃完玉米,凑上来低声问:“怎么样?”

    李继业把梁守拙的账册内容和孙老三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石头听完,玉米棒子差点掉地上:“四十七万两?他们这是把苏州府当自家钱袋子了?”

    “不止。”李继业在石桌旁坐下,“生铁、硫磺,他们在囤军需。梁守拙不知道那些东西运去了哪里,但我知道。”

    石头瞪大眼睛:“哪儿?”

    “你还记得我爹——陛下说过的那件事吗?”李继业的声音压得极低,“当年平定西域时,绰罗斯勾结大食人,在草原上练兵。那批大食人后来逃散了一部分,其中有一支据说是向东逃了。”

    石头的脸色变了:“你是说……倭寇?”

    “倭寇只是一个名字。”李继业的目光投向远方,“东海上的那些倭寇,背后一直有更复杂的力量。如果庞安和褚天德走私的生铁和硫磺,最后流向了东海……”

    他没有说下去,但石头已经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织造局贪腐的案子。

    这是一场通敌叛国的大案。

    石头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啃的那根玉米不香了。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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