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只带三千铁骑就敢来,一定有所恃。”蒙哥的声音不紧不慢,“北边俺答的五千人是借来的。东边塔塔部是墙头草。我们的后营火器营防备只有一千五百人。如果他们偷袭后营——”

    “不可能。”绰罗斯打断他,“那条猎人小道只容单骑,大军走不了。而且李继业没有这个胆子。”

    “李继业也许没有。”蒙哥轻轻转了一圈骨珠,“但他身边有柳如霜,有苍狼营。赵铁山带出来的兵,胆子都包在狼皮里。”

    绰罗斯盯着弟弟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调两千人增援后营,今夜加强戒备。”

    两千骑兵连夜调动,火把在营地里拉出一条长长的火龙。绰罗斯站在金帐外,看着那条火龙向后营移动,心中莫名地涌起一阵不安。这不安没有来由,不像战前的紧张,倒像是某种直觉——来自草原人骨子里的直觉。

    他回头看了看西边的天际,那轮弯月挂在半空,清冷得像狼的眼睛。

    “今夜,”绰罗斯低声自语,“月亮不错。”

    子时。猎人小道。

    石头趴在一块岩石后面,嘴里嚼着一根枯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灯火。他身后的山道上,一千名苍狼营骑兵一个挨一个贴着石壁静静潜伏。马蹄裹着布,马嘴衔着枚,月光下像一千尊石雕。

    后营的守军明显增多了。石头数了数巡逻队的数量,心里默默调整了原来的估计。他吐掉嘴里的草渣,对身后的周小宝招了招手。

    周小宝猫着腰凑上来。这个凉国公府的少爷现在看起来完全不像个少爷了,脸上抹着泥巴,眼睛在泥巴后面亮得惊人。

    “后营守卫比预计的多了一倍。”石头压低声音,“硬冲能拿下来,动静太大,正面的绰罗斯会立刻回援。得改打法。”

    “怎么改?”

    石头盯着后营中央那座最大的帐篷——那里存放着霹雳筒和铅丸。帐篷周围围了一圈粗木栅栏,栅栏外是巡逻队,栅栏内有火把照明。常规偷袭确实很难不惊动守卫。

    但石头不是常规的人。

    “我摸过去。等我放起火,你立刻带人冲进来。记住,不要恋战——烧了就撤。”

    周小宝瞪大了眼睛:“你自己去?!被发现了你就——”

    “那就别让我被发现。”石头打断他,咧了咧嘴,“你爹当年跟着陛下,一个人摸进过敌营烧过粮草,你不知道?”

    周小宝愣住:“我爹干过?”

    “干过。而且不止一次。老兄弟们都管你爹叫‘夜猫子’,你以为这名号怎么来的?”石头拍了拍周小宝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他龇牙咧嘴,“你是他的种。我要没出来,你带人往北撤,别管我。”

    他说完这句话,不等周小宝回答,几个纵跃就消失在黑暗中。

    周小宝盯着他消失的方向,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还是把那句“你小心”咽了回去。他握紧了手里的刀,转身对身后的士卒下令:“准备接应。”

    石头贴着石壁往下滑。他的身法不像柳如霜那么轻灵,但足够安静。脚踩在碎石上,每次只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他在几块巨石之间找到了一个死角,攀住一棵斜生的老榆树荡过了第一道沟。

    后营的栅栏是粗木桩拼成的。石头在栅栏的阴影里蹲了片刻,确认巡逻队的步点。

    然后他动了。

    翻过栅栏,落地无声。他沿着帐篷的阴影往后营中心摸去。一路上经过两处哨点,都是用最笨的法子避开的——等哨兵换岗的间隙,提着刀悄无声息地掠过。

    最大的那座帐篷近在眼前。帐篷外有四个守卫,帐帘掀开一半,可以看见里面整齐码放的木箱——霹雳箭的箭头和铅丸。

    石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腰间摸出火折子。

    就在他要点火的一刹那——一柄弯刀从暗处劈了出来。

    这一刀来得毫无预兆。石头完全是凭着本能侧身,弯刀刃擦过他的肩胛,在铠甲上划出一道火星。偷袭者一击不中,第二刀紧跟着拦腰横扫。石头来不及拔刀,就地一滚,滚进了帐篷里。

    锋刃砍在木箱上,碎木飞溅。

    帐篷里漆黑一片。石头翻身跃起,拔刀出鞘。黑暗中对面的刀又劈过来了,快、狠、沉,每一刀都带着不留活口的决绝。石头格挡了两次,虎口被震得发麻——这人比乌尔里克轻得多,但刀法的精准和狠辣犹有过之。

    三刀之后,对方忽然停了。一缕月光从帐顶的破洞漏进来,照在那人脸上——瘦削的面容,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绰罗斯·蒙哥。

    绰罗斯的弟弟。那个整晚都在转骨珠的人。

    “果然来了。”蒙哥的汉话比绰罗斯流利得多,声音也冷得多,像一条蛇在吐信,“偷袭后营,勇气可嘉。可惜——”

    他话音未落,石头已经扑了上去。

    没有开场白,没有废话,甚至没有给蒙哥把话说完的机会。石头这一扑带着苍狼营练出来的本能——打仗不是擂台上摔跤,没人给你倒数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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