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他那是老成持重。如霜这孩子我见过,品性好,功夫也好,能助他一臂之力。”

    阿娜尔感慨道:“如霜是玉玲珑的弟子。说起来,玲珑姐姐虽已归隐多年,但她的弟子能入咱们家门,也是一段善缘。”

    苏文清从书案前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玳瑁眼镜:“你们猜礼部那帮人现在在忙什么?”

    “忙什么?”

    “忙着翻故纸堆找规制——肃王娶妃用什么样的仪仗,迎亲走哪个门,宴席几道菜。方岳那老头肯定又要在礼部发脾气了。”

    众女笑作一团。

    苏文清是后宫中最特殊的存在。平日里她总是埋首书案编纂《大胤会典》,但偶尔开口,往往一针见血。

    果然,此刻的礼部,方岳正焦头烂额。

    “肃王娶妃?还请陛下赐婚?那柳如霜是江湖人士,没有诰命品级!这婚事怎么办?按什么规格办?”

    属官小心翼翼道:“大人,陛下都准了……”

    “本官知道陛下准了!”方岳嚷道,“可礼法上没有这一条啊!”

    “那……那就新设一条?”

    方岳瞪他一眼,忽然泄了气:“罢了。本官这就拟新章程——往后宗室娶民间女子,一概比照郡王纳妃减一等。快去查各朝先例!”

    礼部鸡飞狗跳的同时,周大宝正蹲在自家院子里磨刀。

    他爹周大牛坐在廊下晒太阳,看儿子磨刀的架势,嗯,比上午顺眼多了。

    “爹,石头哥和狗蛋哥都要娶媳妇了。”

    “你也想?”

    周小宝脸一红:“俺没有!俺就是想问问,当年您是怎么娶到我娘的?”

    周大牛靠在椅背上,眯起眼,仿佛陷进了久远的回忆:“你娘啊……你娘是被我一麻袋套回来的。”

    “啥?!”

    “你外公嫌我穷,死活不答应。我就趁天黑把你娘一麻袋套了扛到军营。后来……后来你外公追到军营要人,你娘站出来说——我不回去了。”

    周小宝听得目瞪口呆。

    “所以啊,娶媳妇这事儿,看准了就上。别学你石头哥磨磨唧唧等三年。”周大牛正色道。

    周小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低头继续磨刀。

    阳光洒在父子俩身上,暖融融的。这把刀,从沙场磨到庭院,从父亲磨到儿子。刀刃越来越亮,磨刀人的脊梁,也越来越直。

    五日后,李继业和柳如霜启程南下。

    出发那天,京城秋雨绵绵。石头送他们到十里长亭,三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想说点什么豪言壮语,又觉得多余。

    末了石头从怀中掏出那本牛皮册子,翻到新写的一页,撕下来递给李继业。

    “南下用得着。”

    李继业接过,上面是石头工整的字迹:

    “广东濠镜澳,佛郎机人聚居地。其人金发碧眼,信奉天主,船坚炮利。与之交往,以商贾名义为佳,不可露官府身份。另——当地有一种叫‘自鸣钟’的东西,若能购得几个带回,送陛下,必然喜欢。”

    李继业看得又惊又喜:“你怎么知道这些?”

    石头挠挠头:“营里有个老斥候,年轻时跑过海商。我问了他三个晚上。”

    李继业将纸页仔细折好贴胸收好,对石头深深一揖:“兄弟,多谢。”

    石头扶住他,咧嘴:“少废话。活着回来。等你回来喝你的喜酒。”

    李继业眼眶微热,用力点头。

    马车辘辘南行,柳如霜挑起车帘回首望向石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承诺——我会护着他。

    石头目送马车消失在雨幕中。

    周小宝骑马从后面赶来:“石头哥,刘家那边派人来问——婚期什么时候定?”

    石头收回目光,翻身上马:“今天。”

    “啊?”周小宝差点从马上滑下去,“今今今天?”

    “怎么了?”

    “太快了吧!你昨天还没定呢!”

    石头策马前行,雨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忽然露出一丝赵铁山式的笑:“我爹说过,打仗要等,娶媳妇不能等。”

    扬鞭策马,直奔城中。

    周小宝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边追边喊:“石头哥!等等俺!俺跟你一起去!”

    雨中官道上,两骑如飞。一腔少年意气,穿过如纱秋雨,奔向各自滚烫的未来。身后是巍巍西山,忠魂长眠;前方是煌煌京城,万家灯火。

    而那一页从老册子上撕下的墨迹,已经在南下的马车里,被雨水洇湿了一角。李继业小心摊开纸页,和柳如霜头挨着头,一个字一个字辨认那些微微晕开的字迹。

    马车颠簸,纸上的字跟着一起一伏,像心跳,像某种古老而滚烫的东西,在这片土地的脉搏里隆隆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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