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义厅里,火龙的温度烧得正暖。

    紫檀木屏风静静立在正中央,旁边的炉火烧得正旺。

    赵铁山站在屏风前,脸上的表情从怒气冲冲变成怔忡,从怔忡变成沉默。

    他慢慢抬起手,抚摸着上面那些名字。

    “凉州之战。”他念出了声,“张大柱、李铁锁、王二狗、赵麻子——”每念一个名字,手指就往下移动一行。他的手指在“赵麻子”的名字上停住了,因为这个人他记得太清楚了——四川兵,脸上有麻子,说话口音很重,别人去伙头营打饭最多要两碗,他能吃四碗。有一回偷了李破帐外挂的腊肉,差点被拉出去打军棍。后来在凉州城下,攻城梯断了,赵麻子把自己当人梯让弟兄们踩着他的肩膀往上爬,身上中了不知道多少箭。

    “你的人都在那儿。”周大牛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声音难得正经起来,“老赵,那里有十二个是你当年亲兵队的。你亲兵队一共十六个人,剩下四个在你右手边第二栏——渡河之战。”

    赵铁山转过头,在渡河之战的名单里找到了那四个名字。十六个亲兵,从起兵时就跟着他,到天下太平的时候只剩下一个瘸了腿的老兵还活着,前年也病死了。

    他转过身,看着周大牛,又看了看陆续进来的马大彪和石牙。

    “陛下的字真丑。”他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赵麻子的‘麻’字少写了一横。这字是陛下亲手刻的,别人仿不出来——只有他会把麻字写错。”

    没有人笑。

    他们都看得出来,赵铁山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马大彪凑过来:“老赵,跟你说个事。你那间朝南的房间比我那间大。”

    赵铁山转过头,跟他对视了两秒,立刻警觉起来:“你想干什么?”

    “换换呗。”马大彪搓着手,“我那间虽然小了点,但是风水好,门口就是竹林,空气新鲜。你看我睡了几个月,越睡越精神。”

    “你那间不是挨着温泉吗?”

    “太潮湿了,被子天天都是湿的。”马大彪唉声叹气,“对伤口不好。你看,你那间朝南多好,让我住几天,就几天——”

    “你都占了我的房间了,现在还要换?”赵铁山转头瞪马大彪。

    “我那间小是真的小,但朝西下午晒得厉害——”

    “够了!”赵铁山捂着额头,“老子刚回来,你们一个人占我的房间,一个人在院子里养马,现在又来换房间——老子是回来养老的,不是回来被你们气的!”

    周大牛和马大彪对视一眼,哈哈笑了。

    石牙默默地从旁边端了一杯茶递给赵铁山。赵铁山接过来喝了一口,怒气消了大半——茶是上好的龙井,石牙从来不喝茶,这茶显然是特意给他留的。

    “还是石牙好。”赵铁山由衷感慨,“话少事也少。”

    石牙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份夸奖。

    这时聚义厅的侧门被推开,一阵甜香飘了进来。阿娜尔端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铜锅走进来,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辣椒和花椒的香气裹着羊肉的鲜味瞬间充斥了整个聚义厅。她身后跟着两个帮忙的小太监,手里捧着满满的配菜盘子:薄如纸片的羊肉卷、嫩绿的菠菜、雪白的豆腐、透亮的宽粉,还有一小碟一小碟的蘸料码得整整齐齐。

    “阿娜尔?”赵铁山愣住了,“你怎么在这儿?”

    “今早来的。”阿娜尔笑得眉眼弯弯,把铜锅稳稳架在圆桌正中的炭火炉上,“听说定远公今日回京,贵妃娘娘说你肯定直奔荣养院不来宫里,就让臣妾过来做一顿正宗的草原涮羊肉。娘娘说了,你在苏州大半年,太医让你忌口忌得厉害,肯定馋肉馋疯了。”

    赵铁山看着那口翻滚的铜锅,麻辣鲜香的热气扑面而来,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刘氏从苏州到京城盯了他一路,不准他吃辣不准他喝酒,说太医交代了要饮食清淡。他憋了大半年,如今这口铜锅简直要了他的命。

    “还是娘娘想得周到。”他拉出椅子坐下,搓了搓手,“在苏州吃得淡出鸟来了,今天非得吃个痛快。刘氏不在,没人管我!”

    “就这一顿。”阿娜尔把一碟芝麻酱推到他面前,笑着警告,“来之前娘娘交代过了,只能给你吃清汤锅边上的,辣的只能尝一口。”

    “娘娘又不在,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赵铁山拿起筷子理直气壮。

    “娘娘说,你要是耍赖,就让凉王殿下的夫人来管你。”

    赵铁山的手顿住了,默默把伸向红油锅底的筷子转了个方向。吴氏管起人来比刘氏还厉害,他领教过——去年冬天刘氏去庙里烧香,吴氏来替他送药,硬是逼他连喝三碗苦药外加一壶白开水,说排毒。

    周大牛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拍得筷子都蹦到地上去了。

    锅里的羊肉涮到变色,夹出来在芝麻酱里滚一圈,入口的瞬间赵铁山差点热泪盈眶。这才是活着的感觉。苏州清淡养人归养人,但嘴里淡出鸟的日子确实不是人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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