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回京那天是个大晴天。接连下了好几日的雪在头天夜里停了,清晨阳光薄薄地洒下来,把积雪晒得泛出一层亮晶晶的光。官道两旁的柳树挂满了冰凌,风一吹叮叮当当响,像是谁在天上摇铃。

    荣养院门口,赵铁山天没亮就起来了。

    刘氏还在苏州没回来,没人管他穿什么。他翻遍了箱子,找出当年封侯时穿的那件紫袍——料子是上好的蜀锦,袖口镶着寸宽的玄色缎边。这件袍子他只在重大朝会和圣上寿辰时穿过几回,一直拿油纸仔细包着压在箱底。穿好以后他在铜镜前照了半天,又觉得太正式了,脱下来换了一件灰布棉袍。换上棉袍走了两圈又觉得太寒酸,怕儿子以为他在京城过得不好在苏州没养好。折腾了几个来回,最后还是穿了灰布棉袍系上条新腰带——儿子知道他这个人,穿得太隆重反而会担心他又病了。

    周大牛起得比他还早。天刚蒙蒙亮就拄着拐杖到前院溜达了一圈,检查演武场上的雪扫干净了没有,兵器架上的家伙擦得亮不亮,又去厨房吩咐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肘子、酱牛肉、烤羊腿、四喜丸子、糖醋鲤鱼——全是石头喜欢吃的。厨子说早上做这么多横菜是不是早了点,周大牛眼睛一瞪:“谁说是早饭?这叫备战饭!小赵将军在北境打了大半年仗,嘴里淡出鸟来了,回来第一顿就得见油荤!”

    马大彪也起了个大早,但他早起是去马厩看他的阿拉伯马驹。这几天又添了两匹新马,一匹枣红一匹青骢,都是他托人从西域带回来的种马。他盘算着将来可以办个小型赛马会,把荣养院变成京城最大的养马基地。这个计划他跟谁都没说,但已经偷偷画了马场的图纸,选址在荣养院后山那片荒坡上。

    石牙不用早起——他每天晚上都睡得晚,习惯性坐在聚义厅里安静地喝茶,偶尔翻翻北境的旧地图,一看就是大半夜。这是边关几十年养成的习惯,不打仗了也改不掉。赵大河昨晚也住在荣养院里,说户部年终结算做完了难得清闲两天,要跟老兄弟们热闹热闹。其实是听说石头今天回来,找了个借口蹭饭。

    辰时三刻,官道上终于出现了队伍的旗帜。

    先头的是十几个苍狼营的骑卒,马背上挂着弓箭和弯刀,个个精悍干练。后面是一辆宽大的马车,车帘上绣着苍狼营的徽记——一头仰天长啸的狼。马车两旁跟着二十几名亲兵,佩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最后面是几辆辎重车,载着北境带回来的土产和军报文书。

    马车在荣养院门口缓缓停下。

    赶车的兵卒跳下车辕,刚要去掀车帘,帘子已经从里面被一只手掀开了。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上有几道新结痂的刀伤。

    石头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他瘦了。也黑了。脸颊比出征前更瘦削,颧骨微微凸出来,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北境的风沙把他的脸吹得粗糙了不少,嘴唇干裂着,眼角多了一道细细的疤痕——那是箭锋擦过去留下的,差两寸就到眼睛。左臂还用布带吊在脖子上,走路时右腿微微有点跛。但除此之外他站得笔直,整个人挺拔得像一杆枪,眼睛亮得惊人,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掩不住的锐利。

    他身上没有穿铠甲,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箭袖劲装,腰间系着一条苍狼营的铜扣皮带。衣襟上隐约能看见药渍的痕迹,但整体收拾得很利落,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不像大病初愈的人。

    他下车后第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父亲。

    赵铁山站在石牌坊下,穿着一件灰布棉袍,袖着手。晨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反射出一层淡淡的光。他看上去比大半年前老了,但精神还好,腰杆挺得笔直。身后的周大牛、马大彪、石牙、赵大河一字排开,谁也没有上前——因为他们都知道,这第一眼是留给赵铁山的。

    父子俩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石头大步走过去,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清朗而又浑厚:“爹,儿子回来了。北境大捷,儿子奉命回京述职。”

    赵铁山低头看着他。

    没有说话。

    石头跪在地上,心头微微有些打鼓。他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爹肯定会骂他,骂他冲得太猛,骂他不顾后果,骂他差点让老赵家绝了后。他在马车上把怎么挨骂都盘算好了,父亲骂第一句他认,骂第二句他也认,骂第三句他就说“随爹”。

    赵铁山抬手——

    石头本能地眯了一下眼睛。

    然后,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头顶。

    “回来就好。”

    赵铁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似的。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抖,就是平平淡淡地说出来,然后把手从儿子头上移开,背过身去。

    “进去吧。你周叔给你备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肘子凉了就不好吃了。”他一边往院里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

    石头还跪在地上愣着——他预备了挨骂、挨踹、挨军棍,唯独没有预备这句“回来就好”。

    周大牛走上前来,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石头站起来才发现自己的膝盖有点抖——也许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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