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

    孙有余整了整衣冠,袖中的奏折副本硌得手腕生疼。天色已近黄昏,皇城笼罩在一层灰青色的暮霭里,远处有太监在逐一点燃廊下的宫灯。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石阶。

    转角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最后一丝天光,身姿挺拔如松,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腰间,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大腿外侧——这是等了些时候了。

    孙有余的步子顿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的步速。

    “孙大人。”李继业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拱手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孙有余眯起眼睛。

    今晨朝会散后,陛下独留他议事,前后不过半个时辰。这位秦王殿下却已经等在了他出宫的必经之路上。若说是偶遇,他孙有余这两榜进士就算白考了。

    “殿下有何吩咐?”他回礼,语气恭敬而疏离。

    “不敢。”李继业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只是有几句话,想与孙大人聊聊。”

    两人沿宫墙外的小巷并肩而行。巷子不宽,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两侧的墙根处长着薄薄的青苔。身后跟着的侍从极有眼色,远远缀在十步开外,既听不清前面两位贵人的交谈,又能随时听候召唤。

    孙有余注意到,这几个侍从脚步轻而稳,腰间佩刀的长度比寻常侍卫短了三寸。不是普通的王府护卫。

    “孙大人。”走过第七盏石灯笼的时候,李继业终于开了口,语调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你那折子上列的七个人,我看了。里头有两个,是当年跟我父皇出生入死的老兄弟的子侄辈。”

    他没有用“本王”,说的是“我”。

    孙有余脚步不停,目光平视前方:“臣知道。”

    “知道还写?”

    “正是知道,才要写。”

    李继业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就不怕得罪那些老将?”

    这个问题问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孙有余听出了水面之下的东西——这位秦王在试探他。试探他是一时意气,还是蓄谋已久。

    孙有余忽然笑了一下。这笑容里带着点自嘲的意味,倒让他那张向来严肃的面孔显得生动了几分。

    “怕。”他说,“臣在朝中无依无靠,三代单传,族中连个像样的姻亲都拿不出手。那些老将军若联起手来对付臣,臣恐怕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那你还查?”

    巷子走到尽头,拐角处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落了一地碎影。孙有余在树下停住脚步,转过身,坦然地迎上了李继业的目光。

    “因为臣是御史中丞。”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陛下把这副担子交给臣,臣就得担起来。怕也要查,不怕也要查。臣若因为怕得罪人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才真正对不起这顶乌纱帽,也对不起——”他顿了顿,“对不起那些老将军当年跟着陛下打江山的初心。”

    李继业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沉默了两息。

    “孙大人。”李继业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三尺,“你有没有想过,父皇为什么要派你去查这些案子?”

    “因为臣不结党。”

    “不全是。”李继业缓缓摇头。

    暮色渐浓,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表情都藏进了暗处。

    “还因为你够狠。”

    够狠。

    这两个字像一把小巧的匕首,不声不响地递到了孙有余的咽喉前。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有那么一瞬间,巷子里只剩下风吹槐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更鼓,一声,两声,像是某种沉闷的心跳。

    “臣不明白殿下的意思。”孙有余垂下眼帘,声音平静。

    “你明白。”李继业的目光忽然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与他方才那副温和模样判若两人,“你比谁都明白。从你接手御史台那天起,你就在等这一天。”

    孙有余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李继业继续说下去,语气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好的账本:“你知道查这些案子会得罪人,但你不在乎。不但不在乎,你还巴不得得罪得越狠越好。因为你觉得——得罪了勋贵,反而会让父皇更信任你。”

    “你在赌。”

    这三个字,一锤定音。

    “你赌父皇需要一个孤臣。一个跟所有人都过不去、只能依附皇权存活的孤臣。只有这样,父皇才会死保你,你才能在这朝堂上站稳脚跟。”

    孙有余沉默着。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的侍从仍站在原地,连姿势都没变过。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了他的袖角。

    李继业说得太对了。

    他对这件事想了很多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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