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立秋后第五日。

    捷报是一大早到的。信使从西直门一路驰入,背上那三面代表西域大捷的令旗已经换成了烫金边的红底——那是“灭国擒王”级别的大胜才配用的颜色。从宫门口到御书房,一路上的内侍和禁军都看到了那三面旗,消息没等到朝会就传遍了整座皇城。

    李破刚用完早膳。近来胃口不好,只进了半碗小米粥,萧明华亲手腌的脆萝卜倒是吃了三片。他正拿帕子擦手,便听见殿外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外。脚步声停下后只有一个人的呼吸——那人喘得很急,却不敢开口,像一头跑到极限的驿马。

    “进来说话。”李破放下帕子。

    门推开。兵部侍郎陈敬几乎是跌进来的,袍角绊了门槛,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子。他手里举着一封军报,封口火漆已拆,脸上全是汗,胡须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动得说不出话。

    “陛下——西域大捷。”

    李破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接过军报,展开。信纸是李继业亲笔,字写得急,笔画带着风。他飞快地扫过字句。哈密的火光,红柳河的水,绰罗斯的弯刀落在沙地上,周小宝在苦水井守了六次冲锋,副将带敢死队烧了四十多架云梯,石头一箭射爆火药库,大食主帅被自己的亲兵刺杀在垒土高台上。最后一行字,李继业这样写——“儿臣已擒绰罗斯。西域大定,十年无患。押解敌酋入京,大军择日凯旋。”

    李破把军报扣在案上,闭了一下眼。然后他睁开眼,对陈敬说:“传旨——布告天下,西域大捷,绰罗斯被擒。西域诸卫将士各晋一级,战功另行议叙。传旨凉国公府——周小宝守苦水井,以三千御五千,身被六创不退,赐‘忠勇’二字,荫一子。传旨定远公府——赵石头夺情西征,火药库一箭而定,晋忠勇伯,食邑再增一千户。”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御花园里刚开的早菊,还有两棵赵铁山当年从边关带回来的胡杨苗——如今已长到碗口粗了。胡杨叶子在秋风里轻轻晃着。他背对着陈敬,沉默了片刻,才补了一句李继业未曾在捷报里明写的封赏。

    “征西将军李继业——擒敌酋,收西域,功在社稷。加封秦王,食邑万户,许开府置官。这道旨,明日朝会,由陛下亲宣。”

    传旨的内侍退出御书房后,萧明华端着一盏温热的参汤走了进来。她一眼就看见了李破的表情——不是那种灭国之喜的张扬,而是一种很深的、压在眉骨下头的舒展。这些年难得一见。她把参汤放在案上。

    “什么事这么高兴?臣妾猜猜——西域打赢了?”

    李破将捷报递给她。萧明华接过看完,抿嘴一笑,笑得眼角细纹都弯了起来:“继业这孩子,比他爹当年还能打。当年你打绰罗斯——第一次交手是在什么地方来着?”

    “雁回岭。”李破也笑了,笑意很淡,但眼角的纹路更深了,“那一仗是朕这辈子最凶险的一次。绰罗斯设伏断了朕的后路,铁山为了救朕挨了两刀,大牛用铁锤锤开了寨门。打完仗,铁山躺了一个月,朕守了他一个月。”

    萧明华将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如今继业替你擒了绰罗斯,石头替你射爆了大食人的火药库,小宝替你扛了六次冲锋——孩子们都长大了。”

    李破没有说话,只将她的手握住,力道很轻,却久久没有松开。窗外那两棵胡杨的叶子在秋风里摇着,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窗台上。

    周小宝回京那天是重阳节。

    他爹周大牛在府里摆了一桌家宴。老规矩,猪肉炖粉条、大葱炒鸡蛋、拍黄瓜、油炸花生米,外加一坛子从凉州老窖里挖出来的陈年烈酒。周小宝进门就跪下,把缴来的那把鹿角弯刀双手捧上。

    “爹,绰罗斯的刀。给您割羊肉用。”

    周大牛靠在太师椅上。他的旧伤入秋后又犯了,腿上敷着药包,行动已不便,眼睛却还亮堂得很。他接过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刀柄上嵌的绿松石掉了两颗,豁了口的位置还有干涸的血迹。他拔出刀身,拿拇指在刃口上蹭了蹭。

    “苦水井守了多久?”

    “从天亮守到天黑。”

    “挨了多少箭?”

    “身上倒是没几箭,就胳膊上划了一道。嘿嘿,爹你可别心疼。”

    周大牛没笑。他把刀放回桌上,看着儿子额角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说了句:“好。比你爹强。”说完转过头对厨房喊了一嗓子——“再炒俩鸡蛋,多搁油!”

    他这一生经历了太多。

    看着先帝从边关小卒到天下共主,看着赵铁山入土,看着年轻一辈在苦水井顶着绰罗斯的六次冲锋。他这一辈人,大半已经凋零。但他看着这个缺了一颗门牙还会咧嘴乐的儿子,端着酒杯坐在赵铁山的空椅子对面,忽然觉得,值了。

    他举起杯,对着那张老伙计坐了一辈子的空椅子碰了一下。

    “铁山,石头这次——一箭爆了个火药库。你那坛子酒,怕是藏不住了。”

    李继业回京那天,城门大开,御街两侧挤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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