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像是一个憋了一辈子的话终于问出来了,而且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好一个‘士族不纳粮’。”他站起身,对身后黑暗的甬道招了招手,“出来吧,都出来。”

    一群穿着破烂的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总共不过四五十人。所有人都瘦得皮包骨,眼神木然,像是长年累月没晒过太阳的植物。但他们的站姿很直,直得像标枪,是代代相传的军人作风。

    “大魏最后的血脉,就剩这些了。”魏无忌用空洞的眼眶“看”着这些人,“他们在地下活了五代人,三代没见过太阳。殿下,老朽今日见你,只有两个请求。”

    “请说。”

    “第一,老朽死后,这些人走出黑戈壁。”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他们都是普通人,不是兵,不会打仗。他们只想活着。殿下若能给他们一条活路,老朽在地下也给大胤祈福。”

    “第二。”他从怀里摸出一本书,一本用羊皮纸手写的书,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了,“这是大魏一百七十年来,在黑戈壁生存积累的全部经验。哪里能打井,哪里能避沙暴,哪条路能穿越沙漠,哪种骆驼刺能吃,什么天气该躲,什么风向是死兆......老朽把这本《死海求生录》献给殿下,只求换这些人一条活路。”

    李继业接过那本书,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沙漠求生第一则:若风从西南来,带腥气,速走。此乃黑沙暴前兆,不走则死。”

    “沙漠求生第二则:骆驼刺根可食,味苦,嚼三遍吐渣吞汁,可抵一日之饥。”

    “沙漠求生第三则:流沙不可惧,惧者即陷。若不慎陷入流沙,仰面躺平,一寸一寸往出爬。七十三人试过此法,四十一人生还。”

    一页页翻下去,李继业的手越来越重。

    这不是一本书。

    这是四十几条人命换来的求生手册。

    每一条经验背后,都有一具倒毙在沙漠深处的尸体。

    “我应你。”李继业合上那本书,“你的这些人,大军带出黑戈壁。愿意当兵的当兵,不愿当兵的给田种地。大胤不缺他们一口饭。”

    魏无忌跪了下去。

    他身后那四十几人,也一起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铁板上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了很久。

    然后魏无忌抬起头,那空洞的眼眶里忽然流出了泪水。

    “一百七十年了......我魏家在地下活了一百七十年,就是为了今天。为了有人问一句——大魏为什么会亡。为了这四十几个人能在地下活着走出去。”

    他磕了个头。

    “谢秦王殿下。”

    当李继业带着这四十几人走出甬道时,鬼哭滩的太阳正毒辣辣地晒着沙地。

    士卒们看着这些突然出现的人,全都愣住了。

    这群在地下躲了五代人的人,很多人这一生就没见过阳光。他们用手遮着眼睛,不停流泪,却不肯闭眼。

    “这是太阳?”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伸出发抖的手,让阳光落进掌心,“真暖和......比灯暖和多了......”

    她旁边一个男孩,大概十来岁,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他拉了拉老妪的袖子:“奶奶,天是蓝色的!书里说的蓝色,就是这种颜色!”

    老妪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

    李继业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李破给魏无忌的那封信。

    信上只有三行字。

    但三行字,是两代帝王之间的默契。

    李破知道黑戈壁里有人。他知道是魏家残部。他知道他们在截杀苍狼营。他知道一切。

    但他没有剿灭他们。

    因为他欠他们一个答案。

    欠了一百七十年。

    今天,他儿子替他还上了。

    “殿下。”石牙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那些人说的‘主子’,就是那个瞎子?”

    “是。他是大魏宗室最后的血脉,叫魏无忌。那个独眼人叫老佟,是他们这伙人里唯一能在沙漠里分辨方向的人。其他四十几个都是普通人。”

    “那个魏无忌呢?他怎么没出来?”

    李继业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那本书给我后,就死了。已经一百多岁的老人,硬撑到这一刻,问完那个问题,把人都托付出去,就咽气了。”

    石牙没说话,只是摘下头盔,朝着那扇铁门的方向低了低头。

    铁门已经在流沙中缓缓陷了下去。

    那里面埋着一座城。

    埋着一百七十年不见天日的守候。

    埋着一个人临死前问出的话——大魏为什么会亡?

    风呜咽着掠过鬼哭滩。

    这一次,石牙觉得那风声真的像有无数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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