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石壁上晃来晃去,像是随时都会熄灭。地牢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的气息,墙上渗出的水珠沿着石缝一滴滴往下淌,滴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回响。

    石头站在牢房门外,手里的火把斜斜地照着老者的脸。那是一张布满老年斑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头发早已白透了,稀稀拉拉地散在肩上。但那双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深处,还藏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锐利,像埋在灰烬里的炭火。

    “你是谁?”石头的声音在空荡的地牢里显得格外低沉。

    “我姓郑,叫郑铎。”老人靠墙坐着,膝盖上盖着一件破烂的棉袍,脚上连鞋都没有,脚趾冻得发紫,“你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你爹活着的时候,叫我老郑。你爹是定远公,我是他手底下一个不打仗的兵。不打仗的兵没名气,没军功,也没几个人记得。但我替你爹做了很多事。有些事不能写进军报,不能刻上石碑,只配烂在人肚子里。”

    石头握着火把的手纹丝不动。他对“郑铎”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但他知道赵铁山的规矩——能叫他“老郑”的人,一定是跟了他很多年的老弟兄。这种关系不需要军功章来证明。

    “你怎么会在碎叶?”石头问。

    “两个月前,绰罗斯派人把我从京城绑来的。”郑铎干裂的嘴唇咧了一下,像是在笑,“一把老骨头,折腾了两个月才到碎叶。绰罗斯把我关在这里,隔三差五提审一回,翻来覆去就问我一个问题——你爹死之前说了什么。我不说,他就饿我。我已经四天没吃东西了。”

    石头扭头对身边的亲卫说了句“拿干粮和水来”,然后打开牢门走了进去,在郑铎对面蹲下。

    “绰罗斯为什么要问我爹的事?你说我爹放走绰罗斯是为了除掉一个人——除掉谁?”

    郑铎没直接回答。他从破棉袍里摸出一样东西,颤巍巍地递过来。是一枚铜扣——苍狼营老式甲的护心镜铜扣,正面刻着狼头,背面刻着一个人的名字。

    名字被人用刀划烂了。

    每一笔都划得很深,像是下刀的人恨不得把这三个字从铜扣上剜掉。但依稀还能辨认出笔画——霍仲。

    “霍仲?”石头完全不认识这个名字。

    “你不认识。你生得太晚了。”郑铎靠在潮湿的石墙上,声音慢吞吞的,像是在翻一本落满灰尘的旧账本,“霍仲是苍狼营的副统领。是你爹当统领之前的事,你还没出生。那时候陛下是苍狼营的将主,你爹是将主手下的先锋,霍仲是副将,两个人一正一副,穿一条裤子都嫌肥。北境、西域、江南,苍狼营打的每一仗都有霍仲的影子。但后来这个人从所有战报里消失了,史书上一个字都没留下,就好像大胤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积攒力气。

    “因为他死得很不光彩。他叛了。”

    石头猛地抬起头。

    亲卫端来了干粮和水,石头接过来递给郑铎。老人接过去,先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然后撕了一块面饼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继续说下去。

    “那是你爹最后一次打西域之前的事了。霍仲驻守碎叶,手里握着三千人马。当时西域还没平定,碎叶是朝廷最西边的据点,孤悬塞外,补给线又长又脆,三千人一年到头吃不饱穿不暖。霍仲守了两年碎叶,从一个精壮的将军瘦成了皮包骨。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和绰罗斯——那时候绰罗斯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部落首领——暗中来往。先是人口买卖的生意,绰罗斯卖给霍仲一批西域奴工修城墙,霍仲用军粮结账。然后是战马,再然后是情报。”

    石头沉默了很长时间。身为一个带兵的将官,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军粮换奴工,是贪渎,可以打军棍降职;但情报一旦交出去,敌军事先知道了苍狼营的行军路线和兵力部署,死的就是前线的弟兄。这是不能碰的底线,碰了就是叛国。

    “霍仲都卖了些什么情报?”他问。

    “卖了苍狼营的兵要过狼居胥山。”郑铎嚼着面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昨天晚饭吃了什么,“你爹带着两千人翻狼居胥山,被绰罗斯提前埋伏,在半山腰堵了个正着。两千人冲到山下只剩八百多个,你爹身上中了三箭,有一箭射穿了肺,军医说他差点就没救回来。回来之后你爹第一件事不是养伤,而是查是谁走漏了消息。查了两个月,查到了霍仲身上。”

    他喝了口水。

    “你爹和霍仲是换过命的交情。北境那一仗,霍仲替你爹挡过一刀,背上那道疤从肩胛骨斜到腰眼,你爹说那道疤是他欠霍仲的。所以查到霍仲的时候,你爹犹豫了。他犹豫了整整三天。”

    石头攥紧了拳头。他知道犹豫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更多的死人。战场上犹豫一刻都要死人,何况是三天。

    “然后呢?”

    “绰罗斯赶在你爹之前动了手。他把霍仲想要叛逃的消息故意透给了霍仲自己的手下。霍仲手下有个亲兵是碎叶当地人,家里世代住在碎叶城,娘老子都在城里。亲兵一听说霍仲要带着绰罗斯的人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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