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转了话锋。

    “谁?”

    “你小时候见过他。那时候你才五岁,他抱过你,你尿了他一身。”

    李继业愣了一下,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模糊的影像。一个宽大的书案,一把老紫砂壶,一个说话带点西北口音的老人。他试探着问:“是...温阁老?”

    “你记性不错。”李破点头,“他想私下见你。你去不去由你。”

    李继业沉默了一会儿。温阁老退下来已经快十年,这十年间从不过问朝政,偶尔进呈文史考据短札,都是闲得发霉的文人趣味。他突然要见自己,绝不会只是叙旧。

    “我去。”

    温府在下斜街,远离皇城广场,门口的梧桐树比秦王府的还老,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傍晚时分,夕阳照在斑驳的院墙上,墙头爬满了盛开的牵牛花。

    李继业只带了两个随从,轻车简从进了府门。温阁老在书房等他。老人八十二了,头发全白,但眼神清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书房里到处是书,架子上堆不下就码在地上,案上摊着一幅写了一半的草书,墨迹刚干。

    “坐。”温阁老指了指书案对面的圈椅,“茶自己倒。”

    他没有用敬语,李继业没有介意。他倒了茶,也给老人斟了一杯,双手推过去。

    温阁老看着他倒茶的姿势,目光在他虎口的茧子上略略停顿。成婚之后柳如霜管李继业的饮食起居管得太细,连他握刀握出茧子的地方都定期帮他磨平,今天倒是在这只手上留了个老茧没来得及修。

    “你爹年轻时有一句话,不知道你听过没有。”温阁老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在掌中转着,“他说——打天下靠兄弟,守天下靠规矩。这句话他践行了二十年。如今江南一案牵涉众多,他依然依法办事,我很佩服。”

    李继业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后面必定有“不过”。

    “不过,规矩这把刀,砍得太猛,也会伤到自己。”温阁老放下茶盏,目光直视李继业,“江南文会三十七人被捕,成国公夺爵,两位尚书革职。京中清流哗然,有人说这是新党借机清洗旧人。这种声音虽然无理,但有市场。你父皇以武功得天下,但天下不能总用武功来治。如今连苍狼营都开进了苏州,江南三岁小民都在谈论黑甲白狼旗的传说,风声鹤唳,这未必是好事。”

    “是查案激起这股风声,不是苍狼营激起的。”李继业的声音很平,“没有苍狼营震慑,钦差在苏州连一条街都走不出去。”

    “你说得对。但士大夫不这么看。他们害怕。朝廷需要让他们不害怕,或者说——让他们只害怕该害怕的那些人。”温阁老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我听说你推荐裴度出任宣谕使,这步棋极好。但是单凭裴度一个人还不够。江南表面上平了,新法表面上推了,底层的怨气还埋在那些枯井里。你必须在朝廷和士林之间搭一座桥——个人化的、有温度的桥,而不是冷冰冰的政令。”

    李继业默然。他明白了温阁老的意思。裴度是政令层面的桥梁,但那不够。江南士林需要看到一个有分量的人——最好是姓李——主动走近他们,而不是以征服者的姿态站在城外俯视。这个桥梁,得由他自己来搭。

    书房里只有更漏在滴答作响。过了许久,李继业开口:“我需要做什么?”

    温阁老从案上抽出一张纸,递过去。纸上并非长篇大论,只有一行笔力遒劲的字——“太子祭孔,天下归心。”

    李继业看着这四个字,眉头微微皱起。他不是太子。虽然秦王已经是他目前能得到的最高爵位,但在宗法体系里太子与秦王之间隔着天壤之别。让他去祭孔?

    温阁老似乎看穿了他的疑虑,笑了笑:“你是大胤的秦王,是陛下的亲生儿子,是西域战役的实际统帅。除了太子那两个字,你具备祭孔所需的一切资本。而恰恰是因为太子之位空缺,你去祭孔才更显姿态——皇权在向文脉低头,朝廷愿意把最高的礼仪交给一位能文能武的皇子,而不是冷冰冰地指派一个礼部司官。你打西域用了最硬的刀子,这个,你不能用刀。”

    李继业把纸叠好收进袖中,起身对老人长揖到地。这一揖不是拜老师,是认了一份交情——一个退居十年的老臣,在八十多岁出招,每一个字都切在朝局最隐形的肌理上。

    温阁老摆摆手:“去吧,不用谢我。你尿过我一身,我欠你个人情,今天还了。”

    李继业走出书房时,月光已经洒满了温府的院子。老梧桐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块墨迹,又像一张未写完的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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