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型。帖木儿在将旗下接到后方辎重全毁的消息,一言不发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沉默了很久。易卜拉欣帕夏派副将前来询问是否暂退重做攻防部署。帖木儿最终在漫天飘落的灰烬中下了命令:全军后撤三十里。

    漫长的攻城器具车队在半路被遗弃了一路,仓促撤退中丢失的军旗后来被韩拓的人捡起来挂在马鞍上当抹汗巾。

    轮台,撑住了。

    韩拓走进轮台城时,已是次日黄昏。

    城里到处是断壁残垣。烧焦的房梁横在街心,瓦砾堆上还冒着缕缕青烟,空气里混合着硝烟和焚烧尸体的糊味。守军的伤员靠墙坐着,能动的都在往外搬碎石瓦砾,重新修补内城防务。百姓们蹲在废墟中翻找还能用的锅碗瓢盆。有女人在废墟下挖出一个黑乎乎的小陶罐,愣了一秒抱在怀里哭了起来——那是她藏在灶台底下的半罐盐,家没了,盐还在。韩拓绕过这片破碎的街道,在临时包扎点找到了刘英。

    刘英坐在半截石柱上,赤着上身,军医正在给他腰侧的弹片伤口换药。那伤口反复撕裂又反复缝合,边沿已经变成黑紫色,整个腰腹像一块打翻了颜料盘的破布。韩拓看见他这副模样,喉头发硬,竟一下不知该说什么。

    刘英先开口了。声音沙哑,但语气和他在城头上说“会到的”时一模一样:“你来了,就比什么都强。”

    韩拓没有应声。他上前两步单膝跪地,从腰间解下水囊双手递上。那不是将军对将军的礼仪,那是晚辈对长辈。刘英接过水囊仰头喝了几口,又把水囊递回去:“你骑了多少天?”

    “十多天。路上换了几匹马,人不歇。”

    刘英默默地点了一下头。他看着面前这个高个子校尉满脸的风沙,想起自己的父亲刘定远。父亲在哈密城头一站就是三十年,送走了一批又一批来自北境的援军,有能活着回去授封的,有走到半路就折损在风沙中的。就是靠着这一代一代如韩拓般昼夜兼程赴边的人,大胤才守住了这片比中原还辽阔的边陲。他把这份感慨咽进肚子里,用还能动的右手指了指城北的方向:“联军营还在,哨探别停。”

    韩拓应了。两个时辰后,他的骑兵已重新整合完毕,向北放出三道斥候线。

    帖木儿的帅帐撤到距城池三十里外一处隐蔽的台地。他下令重整营垒,挖深壕,将各方哨探重新撒出去。易卜拉欣同意暂停攻城,但撤兵两个字没有出现在任何正式令文里。哨探往来通报说明一件事:联军不甘心。他们不知道李继业的主力已经走到哪,他们只知道轮台还剩一口气,这一口气只要再用力一掐——

    然后一个浑身是土的斥候跌跌撞撞冲进帅帐,跪在他面前,嗓音都破了:“大帅——汉帝秦王亲率援军已过哈密!距此不足两日!”

    帖木儿手指猛地掐灭了案上的残烛。滚烫的蜡油浇在指腹上,他没有感觉到痛。轮台的血还在往下淌,韩拓的刀还没收回鞘中,李继业已经追到身后了。

    八月十九,李继业率主力抵达轮台。

    十万大军在戈壁上列阵,军容齐整得如同出鞘的刀。步兵方阵居中,骑兵在两翼展开,黑色的苍狼旗遮天蔽日。从嘉峪关到哈密,再到轮台,全程近三千里,李继业只用了四十天。他站在轮台城外的高坡上,看着硝烟未散的孤城满目疮痍,脸上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得让身边的亲兵都不敢大声喘气。

    刘英被人扶着走出城门。他的腰侧绷带还在渗血,左臂吊在胸前,连日血战加极度饥饿让他整个人像被吸血鬼抽干了元气。他走到李继业马前,单膝跪地,声音发颤:“末将...不辱使命。”

    李继业跳下马,双手将他扶起。扶住刘英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这个人身上所有的重量——断过的肋骨、撕裂的肌肉、干涸的血痂,还有那根从头到尾没有弯过的脊梁骨。

    “活着就好。”李继业扶住他的手很稳,“你守住的不止是轮台。是全西域。”

    石头从队伍后方策马上前,在马上看着刘英的样子,没有下马。他怕自己一下马就会忍不住给这小子一个熊抱,而这小子身上的伤太多,抱一下可能又得叫军医。他把马鞭换到左手,右手攥拳抵了抵自己胸口的位置,朝刘英点了下头。刘英站在城门口,撑着孟安的肩膀,忍着腰伤回了他一个同样放在胸口的拳。

    轮台之围,至此彻底解除。但这场战争还远没有结束。联军虽然暂退,但主力犹存。十五万人被韩拓撕掉了部分辎重,骑兵还剩数万,步兵方阵基本完整。帖木儿和易卜拉欣都是老将——老将不会因为一次挫败就服输。他们只会退到更有利的阵地上,等对手犯错。

    而李继业要做的不只是解轮台之围。他要把战线推回去,推过天山,推到大食人不敢再回来的地方。一轮更大的战役在轮台的废墟灰尘落定之前便已开始谋划。他不会让刘英和韩拓用命换来的转机,变成下一场围城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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