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抵达凉州时,天色已晚。

    凉州知府陈懋功带着满城官员在城门口迎接。这个五十多岁的老知府是个干瘦的老头,花白的山羊胡子,满脸褶子里藏着多年的风沙。他在这里做了十二年知府,是凉州官场不折不扣的地头蛇。

    接风宴摆在知府衙门的后堂。菜不算丰盛——凉州苦寒之地,做不出京城那样的排场——但每道菜都做得很用心。李继业坐在主位,陈懋功坐在下首,殷勤地亲自斟酒布菜。

    酒过三巡,陈懋功放下筷子,终于说到了正题。

    “大帅此番西征凯旋,西域三十六城悉数归附。下官斗胆问一句——朝廷打算如何治理西域?”

    李继业放下酒杯,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陈大人在凉州十二年,对西域比朝廷的许多人都熟悉。依你看,西域该怎么治?”

    陈懋功沉吟片刻,说了一句让李继业意外的话:“羁縻之制,不可久也。”

    “哦?”李继业来了兴趣,“为何?”

    “羁縻之制,始于汉唐。”陈懋功捋着山羊胡,声音不急不缓,“所谓羁縻,就是给各部首领封个官,让他们自行管理,朝廷只派少量驻军。这法子省事,但不长久。因为各部首领名为朝廷命官,实为一方土皇帝。他们有自己的军队、自己的律法、自己的税收。朝廷管不着,也管不了。”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一朝朝廷强盛,他们俯首称臣;一朝朝廷衰弱,他们立刻反咬一口。汉之匈奴,唐之吐蕃,莫不如此。我大胤若想在西域长治久安,就不能只做羁縻的功夫,得把这绳子换成铁链——必须改土归流,设立郡县。”

    李继业心中一震。改土归流——这四个字在他心中盘旋已久,但从未对外人说过。想不到这个凉州老知府,竟与他不谋而合。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故意说道:“改土归流,说起来容易。西域各部首领岂会乖乖交出权力?”

    “所以要用两样东西。”陈懋功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第一,刀。朝廷的大军压在那里,谁敢不从?第二,糖。朝廷给他们俸禄、给他们爵位、给他们体面。交出权力的,荣华富贵;不交的,刀兵相见。西域那些首领不是傻子,他们会算账。”

    李继业点头:“陈大人所言极是。但还有一个问题——改土归流之后,谁来治理?朝廷派去的官员,不懂西域的语言、风俗、人情,如何治理?”

    陈懋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得:“这就是下官要说的第三样东西——教化。在凉州这些年,我做过一件事。”

    “什么事?”

    “办了一座学堂。专收西域各部首领的儿子。教他们说汉话、写汉字、读圣贤书。等他们学成了,回到西域,就是朝廷最好的帮手。那些孩子刚来的时候,一句汉话都不会说,只会骑马射箭。三年后,他们能背《论语》,能写奏章,能跟汉人官员谈笑风生。这才是羁縻的根——把人变成自己人。”

    李继业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对陈懋功抱拳行礼:“陈大人这番话,让继业茅塞顿开。”

    陈懋功慌忙起身还礼:“不敢不敢。下官只是纸上谈兵,真正要把这些想法落到实处,还得靠大帅和陛下。”

    李继业重新坐下,亲手给陈懋功斟了一杯酒:“陈大人在凉州十二年,做了许多实事。这些事,朝廷不知道,但西域的百姓知道。等继业回京,一定向陛下如实禀报。”

    陈懋功接过酒杯,眼眶微红。他在凉州做了十二年知府,从壮年熬到白头,朝廷几乎把他忘了。今日李继业这番话,让他觉得自己这十二年没有白熬。

    散席已是深夜。李继业回到住处,立刻让人研墨铺纸。他要把今晚陈懋功所说的改土归流的方略全部记下来,回京之后呈给李破。西域不能永远靠刀剑来镇守,制度和教化才是长治久安的正途。

    正写着,石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大帅,喝碗汤。凉州的羊肉,天下第一。”石头把碗放在案上,自己端起来呼噜喝了一大口,舒服得直叹气,“那个陈老头,真有两把刷子。我在后堂听了半天,好多话听不懂。但他说的那句‘把人变成自己人’,我听懂了。”

    李继业接过汤碗,却没有立刻喝。他收起笔墨,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石头被他的神情弄糊涂了:“咋了?”

    “我在想,陈大人说的羁縻之弊,真的只存在于西域吗?”

    石头愣了愣。

    李继业自言自语般继续说道:“羁縻的本质,是让当地人管当地人,朝廷只挂个名、收点赋税。这不只是西域的问题。江南的豪绅、北境的边将、沿海的船帮,哪一样不是羁縻?朝廷的诏令到了地方,到底能不能真正执行下去,从来不是圣旨上的字能决定的。”

    他把汤碗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汤汁溅出来几滴,洇在桌面。

    “石头。这次回京,我要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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