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平定的消息传遍天下时,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了。

    这一个月里,李破的御帐始终扎在浔州城外,没有挪动半步。文武官员轮番进帐议事,南疆四十七部土司的降表、降书、人质络绎于途。到后来,御帐中堆满的文书几乎要将帐顶撑破。

    赵大河看着堆积如山的文书,抚须笑道:“陛下这是把京城的三省六部都搬到浔州来了。”

    李破头也不抬地批着奏章:“京城有继业和明华坐镇,朕放心。南疆这边千头万绪,不在前线处理,回了京城再传旨,黄花菜都凉了。”

    他批完一份,搁下朱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向帐中站着的孙有余:“老孙,你觉得南疆改土归流该从何处下手?”

    孙有余这些天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闻言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份章程呈上:“臣以为当从三处下手——赋税、司法、教化。”

    李破接过章程,一目十行看完,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孙有余的章程写得极为务实,核心就三条:第一,南疆土司不再享有征税权,由朝廷统一征收地丁银,土司改为朝廷官员领取俸禄;第二,南疆设提刑按察司,土司私刑一律废除,重大案件须由朝廷派出的按察使审理;第三,各土司辖区开设官学,土司子弟及部族头人子弟年满八岁须入学,习读圣贤书、大胤律。

    “这三条,条条都是往土司的心窝子上捅刀子。”李破笑了笑,“但又是钝刀子割肉——一刀下去不致命,慢慢放血。等到他们回过神来,血已经流干了。”

    孙有余拱手道:“陛下明鉴。臣以为改土归流不能操之过急,当以十年为期,分三步走。第一步,先在岑猛旧地设流官,其余土司保持原状;第二步,待南疆流官站稳脚跟,再推及思明、镇安等大土司;第三步,全面推行。”

    李破点头,又问赵大河:“赋税方面有什么讲究?”

    赵大河道:“回陛下,南疆赋税不宜过重。眼下南疆初定,百姓困苦,若朝廷急于收税,反倒会激起民变。臣以为前三年只征半税,让百姓休养生息。三年后田地清查完毕,再按田亩征收。”

    “准了。”李破提笔在章程上批了红字,随即又道,“还有一事。朕想在南疆设一个特别的钱铺。”

    “钱铺?”赵大河眼睛一亮。

    “对。南疆百姓用惯了土司发行的竹筹、盐引作为交易之物,朝廷铸的铜钱反倒流通不畅。朕想在南疆设皇家钱铺,发行银票,百姓可以拿竹筹、盐引按市价兑换。等银票在南疆流通开了,竹筹和盐引自然就退出了。”

    赵大河与孙有余对视一眼,同时躬身道:“陛下圣明。”

    金融取代刀兵,银票取代竹筹。这一招比千军万马还管用——土司们没了铸币权,没了盐铁权,连交易媒介都被朝廷的银票取代,他们还拿什么跟朝廷斗?

    李破正要继续批阅奏章,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我进去!我要见陛下!”一个少年的声音尖锐刺耳。

    李破皱眉:“怎么回事?”

    侍卫进帐禀报:“回陛下,外面有个少年,自称是柳州知府钱伯钧的儿子,说有冤情要告御状。”

    李破放下朱笔:“让他进来。”

    少年被带进御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进帐便跪倒在地,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草民钱小满,叩见陛下!”

    李破看着这个孩子,心中叹息。钱伯钧殉国的事他已经知道了——那个在柳州做了十二年知府的老臣,城破时率衙役巷战殉国,死后还被岑猛悬尸城头三日。

    “你是钱伯钧的儿子?”

    “是。”钱小满抬起头,眼中含泪,“草民今日来,不是告土司,而是告朝廷!”

    此言一出,帐中众人都是一惊。

    赵大河呵斥道:“放肆!”

    李破摆了摆手,示意赵大河不必动怒,然后平静地看着钱小满:“告朝廷什么?”

    “告朝廷的官员!”钱小满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这是草民父亲生前查到的南疆盐铁走私账目。朝廷派来的盐铁使与土司勾结,将官盐高价卖给土司,再将土司的私盐低价买进运往内地,从中牟取暴利。仅柳州一府,三年走私的盐铁价值就在十万两以上!”

    李破接过册子翻开,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册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笔走私的账目,日期、数量、金额、经手人一应俱全。钱伯钧为查这批账目,足足花了三年时间。

    “你父亲为何不早报朝廷?”李破合上册子。

    钱小满惨然一笑:“报了。报了三次。第一次,奏章在布政使司被压下。第二次,巡按御史来了,收了土司的银子,反说我父亲诬告。第三次,父亲派心腹带着账目抄本入京告状,结果那心腹在半路上被人杀了,账目也不翼而飞。”

    帐中一片死寂。

    钱小满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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