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比刚才更彻底的死寂。连李明远那压制得很好的呼吸声都消失了。空气像是凝固成了固体。几秒钟后,一个极其轻微、极其压抑的吸气声才从话筒里传来,像是蛇在草丛里绷紧了躯体。被耍了。他被彻头彻尾、明目张胆地当猴耍了!那沉默里的怒火几乎能顺着电流烧过来!

    没等他那边酝酿好的狂风暴雨发作,或者再扯出什么大饼。

    “就这样。”我对着话筒吐出仨字,像扔块嚼过的口香糖,“还有事儿没?李总。”那语气,跟问他“你吃了吗”没啥两样。

    “林晚!”李明远的声线猛地拔高,带着再也无法压制的愠怒和一丝难以置信的锐利,活像被踩了尾巴的毒蛇陡然亮出了毒牙!那经过精心伪装的腔调彻底撕裂开,露出了里头尖锐的金属骨架和冰冷的毒液!“你听着!机会只有一次!你……”

    “砰。”

    一声闷响,像是摔东西或者砸桌子的声音,隐约从电话那头传来,伴随着半截被掐断的怒吼。

    我的手指已经稳稳地按在挂断图标上,向下干脆利落地一划。

    世界瞬间清净。李明远那撕开伪装、裹挟着狂怒和毒液的最后通牒,戛然而止。只有咖啡馆背景播放的软绵绵钢琴曲子飘过来。

    服务生拿着点单牌,还站在桌边,脸上的职业微笑有点僵硬,估计是听到了电话里那句拔高的“林晚”。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带着点被波及后的紧张:“女士……请问……需要点些什么?”

    “冰美式。”我把手机随手扔在空荡的桌面上,屏幕暗下去,“三倍糖浆。”顿了下,“嗯……再要个小蛋糕,最甜的那种,糖精多放点。”

    服务生姑娘明显被我这话说得一愣,眼睛微微瞪大了点,似乎是没见过冰美式还要加三倍糖精外加齁甜蛋糕的组合需求。她抿了抿涂了淡粉色唇膏的嘴唇,快速地在小本子上记下,然后才抬头,尽量维持着专业素养:“好的女士,请稍等。”拿着餐牌转身快步走向吧台,白衬衣背后好像悄悄松了口气,步伐都轻快了点。

    我端起那杯免费的柠檬水,晃了晃。冰凉的清水里沉着一片薄薄的柠檬片。太阳伞的阴影投在身上,总算隔绝了午后那点燥热的风。街对面办公楼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什么都看不真切。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平稳的、毫无波澜的震动频率,没刚才李明远那种催命符的劲儿。

    没掏出来。时间在钢琴声里慢悠悠地淌。蛋糕和咖啡一时半会儿上不来。

    几分钟后,服务生端着托盘过来了。一大杯冒着丝丝寒气的冰美式,旁边一小碟精致得过分的奶油小蛋糕,顶上浇了一层亮晶晶的糖浆,还用巧克力酱拉了个歪歪扭扭的心形。

    “您的三倍糖浆冰美式,还有糖霜蛋糕。”她把东西小心放下,杯碟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轻响,“请慢用。”

    “谢谢。”我应了一声,拿起那小银勺,挖了一勺蛋糕顶上那层甜得发腻的奶油,放进嘴里。甜味瞬间在口腔里爆炸开,混合着冰咖啡的苦气。味道……够劲。

    阳光被行道树分割,落下斑驳的光块在桌面移动。偶尔有路过的行人脚步声。手机在桌上,又短暂地震动了一次,停了。

    冰咖啡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慢慢汇聚,终于滑落,在光洁的木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就在这时——

    一辆刷着低调藏蓝色、没有任何花哨装饰的黑色商务车,像一条幽灵鱼滑过热闹的水面,无声无息地靠向街对面的那栋办公大楼路边,稳稳停下。

    前门推开,下来一个穿着合体藏蓝夹克、身形板正的年轻人,夹着一个黑色的硬壳公文包,脸色是那种被高强度工作熬出来的苍白严肃。他下车后看也没看周围,直接朝大楼大门走。紧接着,后门打开,下来两个同样穿着藏蓝夹克、身形精悍的中年男人。三人汇合,步调整齐,迅速又不引人注目地融入了写字楼大堂的人流。

    那身制服,那种夹公文包的姿势,还有那种生人勿近的公事公办气场……

    远处,我们那栋楼一层,那个原本在柱子后面打盹儿的保安老头,好像被门口的动静惊醒了,迷茫地揉着眼睛朝门口张望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地挺直了些。刷手机的前台小姑娘也终于放下了手机,有点拘谨地站了起来。

    咖啡杯里的冰块互相碰撞,发出细微的“咔啦”声。对面那栋楼下,巨大的玻璃旋转门无声地转动着,像怪兽的嘴把那三个藏蓝色的身影吞了进去。周围的车流人声依旧喧嚣,阳光也依旧刺眼。咖啡馆的钢琴曲刚好弹到一段比较轻快的旋律。

    放下小银勺,金属边缘在瓷碟边上轻轻磕碰了一下。

    靠在椅背上,抬手把面前那碟齁甜的糖霜小蛋糕推开了一点点。

    张明那张被怒火烧得扭曲狰狞、眼球暴突爬满血丝的脸,好像就在眼前。他攥着那半块寒碜玻璃烟灰缸残骸的手,青筋都要爆开。

    这老家伙,怕是等不到他心心念念的“咸鱼翻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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