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厂子,几天江上的颠簸、搁浅的焦虑、获救后的疲惫,此刻都被眼前这反常的寂静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的不安。

    保卫科老郑迎上来,脸色在昏暗中看不真切,但语气里的凝重却清晰可感:“王处长,回来了。人没事吧?”

    “人没事,材料也基本完好。”王建国简短地回答,目光扫过老郑身后那两张同样紧绷的脸,“厂里怎么了?为什么这么静?”

    老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正在下船的其他人,低声道:“处长,借一步说话。”

    王建国心里一沉,对身后的老刘交代:“带大家先卸货,轻拿轻放。陈工,你立刻组织人检查材料,尤其那几个特种阀门,看有无受损。老杨,周师傅,你们辛苦,先歇着,船的事回头再说。”

    他安排得很快,条理清楚,但心却一点点往下坠,老郑的神情,这工地的气氛,都透着不对劲。

    他跟着老郑走向指挥部所在的工棚。

    路上,几个遇到的工人看见他,想打招呼,却被老郑用一个眼神制止了,那眼神里有警告,也有别的什么。

    指挥部里只亮着一盏度数很低的灯泡,光线昏黄。桌上摊着几张纸,还有几个牛皮纸档案袋。空气里有股灰尘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味道。

    “坐,王处长。”老郑关上门,声音压得更低,“您不在这几天,出了些事。”

    “仓库的事?查出眉目了?”王建国单刀直入。他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只是内部管理不善,出了几只小“耗子”。

    老郑从桌上拿起一个档案袋,抽出几页材料,却没有立刻递过来,而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王建国:“处长,仓库的事,查清楚了。侯德贵,就是那个保管员,撂了。但……事情比我们想的,要大,要深。”

    王建国接过那几页纸,是审讯笔录的抄件,字迹有些潦草。

    他凑到灯下,逐字逐句地看。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看着看着,他的眉头越拧越紧,捏着纸张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不是简单的偷盗。

    侯德贵的供词,勾勒出一个触目惊心的网络。

    他本人只是一个下线,负责利用职务之便,从仓库里“蚂蚁搬家”,一点一点地往外倒腾建材:高标号水泥、特种钢材、铜制阀门、甚至劳保用品。

    这些物资,以远低于计划价格的方式,流出去。接手的是一个绰号“黑皮”的中间人,此人是码头一带的地痞,手下有些喽啰。而黑皮上面,还有上线,据侯德贵零星听到的,似乎和市里某些有路子的商号、甚至和个别掌管物资调拨的干部有牵连。

    他们形成一个松散的团伙,专偷国家计划内重点工程的紧缺物资,转手倒卖到黑市,牟取暴利,肉联厂工地,只是他们的目标之一。

    “水泥、钢材……这些流出去,到了黑市,能翻几倍、十几倍的价钱。”老郑的声音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郁。

    “侯德贵交代,他干了快半年,经手的物资,按计划价算,也有好几千块了。他分到的,不过是一些零头,大头都被‘黑皮’和上面的人拿走了。”

    王建国放下笔录,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直冲头顶。

    不是愤怒,至少不全是愤怒。

    是一种混杂着荒谬、冰冷和后怕的情绪。

    他在江上搏命,为了几根钢管几个阀门,为了不耽误工期;而在这看似热火朝天的建设工地背后,却有人在一点点地蛀空国家的财产,蛀空工人们流血流汗换来的成果。

    他们偷走的不仅仅是水泥和钢材,是冷库的坚固,是机器的精度,是前线战士可能迟一天吃到的罐头,是老百姓碗里可能少的一口肉。

    “人呢?”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侯德贵控制起来了,单独关着。‘黑皮’我们摸到了他常活动的几个窝点,但还没动,怕打草惊蛇。他上面的人,侯德贵只知道一个代号叫‘老K’,具体是谁,干什么的,不清楚。”老郑说,“我们暗中查了最近工地的出车记录,还有附近几个私下里的‘材料交易点’,对得上。这不是小事,处长。我怀疑,这可能不只是我们一个工地的问题。”

    王建国站起身,在狭小的工棚里踱了几步。

    地板被他踩得吱呀作响。他想起离开京城前,部里领导找他谈话,语重心长地说:“建国啊,下去不光要抓生产,抓技术,更要抓队伍,抓思想。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

    当时他觉得这话更多是泛指,是提醒。现在想来,领导们或许早已看到了这片热潮下潜藏的暗流。

    “工地这么静,是因为这个?”他停下脚步,问。

    “一部分是。”老郑点点头,“我们查侯德贵,顺藤摸瓜,牵连到几个和他有来往的基层班组长、物料员。为了不惊动外面,也为了内部整顿,我把有嫌疑的、或者平时手脚不干净的,都暂时调离关键岗位,集中学习。施工受了些影响,但没办法,不把内部清干净,盖起来的也是烂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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