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时候,咱们是几张介绍信,几颗扑腾的心。回去的时候,身后多了这片厂房。”

    他顿了顿,“这一年多,苦没少吃,罪没少受,江上走过鬼门关,家里逮过偷粮鼠。可咱们挺过来了,厂子建成了!这是咱们所有人,用手,用汗,有的同志还流过血,垒起来的!”

    没有人说话,只有江风呜呜地吹过。

    “部里调咱们回去,是信任,也是给咱们新的任务。回去了,不管分到哪儿,干什么,都别忘了在长江边上干的这一年!别忘了咱们是咋从无到有,把这铁疙瘩立起来的!更别忘了,咱们是‘重庆肉联厂先锋队’出来的兵!”

    “王处长,放心吧!”张铁毡第一个吼出来,声音有些沙哑,“走到哪儿,咱都不给咱这旗号丢人!”

    “对!不丢人!”马三、狗剩、驴蛋几个小子跟着喊,眼圈却红了。

    他们想起刚来时连螺丝都认不全,现在却能把机器拆了装、装了拆。

    陈经纬推了推眼镜,没喊口号,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刘守一默默卷了支烟,王士铿低头摆弄着他的电工刀,小郭和小孙挺直了胸脯。

    “路上,互相照应着点。老人、女同志,多帮着拿拿东西。一切行动听指挥,安全第一。”王建国最后叮嘱,“现在,都回去,最后检查一遍,该带走的别落下,该留下的……就留下吧。”

    人群默默散去。

    王建国独自在空旷的场地上又站了一会儿,望着黑暗中沉默的厂房轮廓,明天,它们就将真正属于后来者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厂里能动的两辆嘎斯车和一辆用来拉器材的旧卡车,已经停在宿舍区前。

    人们把简单的行李扔上车厢。陈凤霞和李秀芝被安排坐在第一辆嘎斯车的驾驶室里,王建国陪着。其他人,包括陈经纬、刘守一这些技术骨干,都和工人们一起,爬上了敞篷的车厢。

    引擎轰鸣,车子缓缓驶出厂门。

    很多留厂的工人自发地聚在门口,挥着手,喊着告别的话。张铁毡扒着车厢挡板,扯着嗓子对相熟的老乡喊:“老周!下回来四九城,我请你喝二锅头!”声音很快被风吹散。

    车子开上颠簸的土路,熟悉的厂区、江岸、山城在视野中倒退,变小,最终被丘陵和晨雾遮掩。

    车厢里起初还有低声的交谈,慢慢都沉默了。每个人都在回望,用目光丈量这一年多来留下的足迹。

    小孙偷偷抹了把眼睛,被小郭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

    王建国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着母亲和妻子。陈凤霞一直扭着头望着车后,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才慢慢转回头,轻轻叹了口气。李秀芝则安静地看着前方蜿蜒的路,手紧紧抓着包袱。

    到了菜园坝火车站,又是一番拥挤和忙乱。

    王建国拿着集体介绍信,去办了手续,领了车票。他们人多,被安排在一节闷罐车厢的尾部,和货物、牲畜车厢相邻,条件是最差的,但能保证大家在一起。这也是一路上唯一能弄到的、有这么多连号座位的方式了。

    车厢里充斥着煤烟、汗水、鸡粪和廉价烟草的混合气味。长条的木座椅硬邦邦的。大家把行李塞到座位下或行李架上,挨挨挤挤地坐下。

    陈凤霞和李秀芝被让到了靠窗稍微好一点的位置,火车拉响汽笛,在巨大的金属摩擦声中缓缓启动,驶离了山城重庆。

    旅途漫长而枯燥。火车在群山间穿行,过不完的隧道,看不尽的峭壁。车厢里闷热,打开车窗,煤灰就灌进来。但大家的情绪反而比刚离开时活络了些。毕竟,是向着家的方向。

    王士铿掏出一副皱巴巴的报纸,招呼马三他们打纸条,吵吵嚷嚷,输了的贴纸条。陈经纬拿着一本卷了边的技术手册在看,但目光时常飘向窗外。老刘则拿出个小本子,在上面画着复杂的电路图。小郭和小孙好奇地看着窗外迥异于川渝的平原景色,低声议论。

    王建国坐在母亲和妻子旁边,看着车厢里这群朝夕相处了一年多的同伴。他看到脑门上贴了好几张纸条,还在那咋呼;

    这就是他的队伍。有知识分子,有老工人,有愣头青。他们吵过,闹过,一起啃过冷馒头,一起在江边搏过命,也一起在厂房封顶时欢呼过。

    现在,他们像一筐被命运聚拢又即将撒开的土豆,挤在这嘈杂闷热的车厢里。

    “建国,”陈凤霞忽然低声说,“你看小郭那孩子,趴窗口看什么呢,脖子伸得老长。”

    王建国看过去,只见小郭半个身子都快探出车窗外了,小孙在后面拽着他的衣服。

    “怕是没见过华北平原,新鲜。”王建国说。

    “都是好孩子。”陈凤霞感慨,“出来一趟,都经了事,长大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你带他们出来,平平安安带回去,好。”

    王建国心里一动,点点头。

    是的,平平安安带回去。

    这是责任。

    李秀芝默默地从包袱里拿出一个铝饭盒,里面是她早上在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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