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很安静,但王建国能感觉到,空气中流动着某种被压抑已久的、即将喷薄的情绪。

    他坐在中排靠边的位置,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看到许多年轻的面孔上闪着光,那是一种混合着理想主义和跃跃欲试的神情。

    他也看到一些老同志,眉头微蹙,沉默地抽着烟,眼神里是阅历堆积起来的审慎。

    动员会结束后,各司局、各单位很快行动起来,纷纷召开座谈会。

    王建国所负责的技术司和下属几个重点建设单位也不例外。

    作为司里主持工作的老司长长期病休,他无可回避地被推到了前台,需要组织会议,听取意见。

    回到指挥部兼司办公室,王建国把自己关在屋里很久。

    他点了一支烟,却没有抽几口,任由青烟袅袅上升。他内心很复杂,像搅动了一池原本试图保持平静的深水。

    一方面,他并非看不到问题。

    这些年,从骨胶、蛋白胨到正在艰难推进的明胶和更前沿的生物制剂探索,一路走来,他身处技术和建设的核心,也身处庞大行政体系的末端与开端。

    他真切地感受到,工作中确实存在效率不高、流程繁琐、有时候决策缓慢甚至因领导个人偏好而偏离技术最优解的情况。

    他也见过个别从地方或部队转业来的干部,对专业技术一知半解,却习惯于用行政命令代替科学论证,有时不免让人感到“外行领导内行”的掣肘。

    他甚至能理解,为什么文件要反对“官僚主义”。

    如果“鸣放”真的能切中肯綮地指出这些弊端,推动工作方法的改进,减少不必要的内耗,那对国家的建设事业无疑是有利的。

    他内心深处,也渴望一个更高效、更尊重科学规律的工作环境。

    但另一方面,两年前“肃反”运动中那根绷紧的弦,从未真正放松。

    戴立春事件的阴影,陈经纬、刘德培等人“历史问题”上那悬而未决的“继续考察”,都像暗礁一样提醒着他政治水情的复杂与险恶。

    提意见?怎么提?提什么?对谁提?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话听起来让人热血沸腾,但“言者无罪”的保证,在具体的人事和政治语境中,真的能完全兑现吗?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苏联专家面前坚持己见时的艰难,想起为了在“肃反”中保护几个技术人员所承受的压力和那份语焉不详的反馈。

    意见一旦出口,就脱离了控制,会被如何记录,如何解读,如何上报,甚至如何被别有用心地利用,都成了未知数。

    他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

    然而,形势比人强。

    运动的浪潮已经涌到脚下,他不能,也无法置身事外。

    消极抵抗或敷衍了事,本身就是一种政治态度,很可能被解读为对运动不积极,甚至是抵触。

    他必须有所行动,而且要表现得积极、主动、诚恳。

    他首先召集了司里和指挥部核心骨干的小范围会议。

    除了布置当前的生产技术任务,他着重谈了整风运动。他的语气是平和的,甚至带点凝重。

    “同志们,部里和中央的指示精神,大家都学习了。帮助d整风,改进我们的工作,这是好事,也是大事。”他环视在座的人,有像陈经纬这样已经沉稳不少的技术中坚,也有刘德培这样只知道埋头干活的老工人代表,还有一些年轻的技术员和行政干部。

    “我们要认真对待,”

    王建国继续说,字斟句酌,

    “作为技术部门,我们提意见,反映问题,我认为要把握几个原则。第一,要实事求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夸大,不缩小,更不捏造。提意见的目的是为了解决问题,不是为了发泄情绪,或者搞人身攻击。第二,要出于公心。要从有利于工作、有利于事业、有利于团结的角度出发,不能掺杂个人恩怨,更不能借机打击报复。第三,要注意方式方法。可以在会上说,也可以写书面材料,通过组织渠道反映。要讲究就事论事,对事不对人。”

    他停顿了一下,看到有人点头,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似乎觉得他太过“老成持重”。

    他加重了语气:

    “尤其是我们搞技术的同志,习惯了用数据和逻辑说话。提工作上的意见,最好也能有具体事例,有分析,有建议。空泛的批评,或者只破不立,效果未必好。”

    他最后说:“司里和指挥部会按照上级要求,组织座谈会。希望大家认真准备,抱着对d负责、对事业负责的态度,提出有价值的意见和建议。会上的发言,我们安排人记录,汇总后上报。”

    散会后,陈经纬留了下来,等其他人都走了,他才推了推眼镜,低声道:

    “王司长,这运动……风声好像有点紧。我们……”

    他欲言又止。

    王建国明白他的担忧。

    陈经纬的海外关系,始终是个隐痛。

    “经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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