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发电机固执的轰鸣,王建国心中那自从洪水以来就一直紧绷的、冰冷的弦,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些,注入了一丝温热的、名为“信心”的血液。

    他走到窝棚外,望着漆黑天幕上几颗稀疏的寒星,深深地吸了一口混合着泥土、消毒水和淡淡血腥味的、冰冷的夜风。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今夜,他们可以睡一个稍微踏实一点的觉了。

    明天,还有更多的猪,更多的困难,和更多的、需要从这片废墟中亲手夺回来的希望,在等待着他们。

    五头猪的试产成功,像一颗投入沉寂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王建国预想的要更加深远,也更加迅速。

    消息在救灾复产指挥部有限的层级内不胫而走,其象征意义甚至超过了其微不足道的实际产量。

    在到处是求援报告、损失统计和令人沮丧的坏消息的背景下,“京城肉联厂在极端困难条件下,依靠土法初步恢复部分生产,产出合格肉品”这条简报,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亮眼。

    它不再是单纯的受灾情况汇报,而成了一份带着温度和力度的可行性报告,证明了人定胜天”只是一句口号,在特定条件下,是可以化为具体行动的。

    这份简报,连同吕厂长后续补充的、更详细的关于清理、消毒、组织、检疫等环节的说明材料,被迅速呈递到了更高层面。

    王建国这个名字,连同“土法复产”、“老工人经验”、“严格检疫”等关键词,开始在某些关键人物的案头被反复提及。

    洪水退去后的第四周,秋意渐浓,清晨的空气已带上明显的寒意。

    肉联厂的清理和临时复产工作,在极度疲惫和物资匮乏中,依然在顽强地推进。

    第二批次从更远郊区协调来的八头生猪,也在前一天完成屠宰分割,虽然效率依然低下,工人累得几乎散架,但流程已愈加熟练,产品的合格率稳定在令人满意的水平。

    那台老迈的柴油发电机依旧每天嘶吼着,带动着冷库风扇和小水泵,成了这片废墟上最顽强的心跳。

    这天上午,王建国正和王老汉、蒋东方等人,在临时分割区讨论如何进一步优化下水的处理流程,以节省人力并提高副产品利用率。

    卫忠急匆匆地从厂区门口跑来,脸上带着少见的激动和紧张,压低声音对王建国说:

    “王科长!部里来人了!是陈部长的秘书,坐着小车来的,直接到了厂门口,吕厂长正在接待,让你马上过去!”

    陈部长?

    陈正?

    王建国心中微微一凛。

    这位分管他们这条技术线的部领导,作风务实,眼光犀利,在系统内威望很高。

    他亲自派人来,而且直接下到这片满目疮痍的厂区,绝不仅仅是“看看”那么简单。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沾着污渍、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王老汉和蒋东方点头示意,便跟着卫忠快步向厂门口走去。

    远远就看见厂门口那片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停着一辆沾满泥点的黑色伏尔加轿车,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吕厂长正陪着一个三十多岁、穿着整洁干部服、戴着眼镜的男同志说话,态度恭敬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周围,狗剩、驴蛋、马三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活,站得笔直,好奇又敬畏地望向这边。

    “李秘书,您好。”

    王建国不卑不亢地上前一步,伸出手。

    他的手虽然粗糙,但洗得很干净。

    李秘书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了王建国几眼,目光在他沾着污渍的衣服和沉稳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才伸出手和他握了握,脸上露出一丝职业化的、但还算温和的笑容:

    “王建国同志,辛苦了。陈部长看了你们厂报上来的材料,特别是关于土法恢复生产的简报,很感兴趣,也很受触动。部长特意让我过来,实地看看,也代表他,向奋战在救灾复产第一线的同志们,表示慰问和敬意。”

    他的声音清晰,用词规范,带着部里干部特有的腔调。

    但话语里的“很感兴趣”、“很受触动”、“慰问和敬意”,却让旁边的吕厂长脸上放出光来,也让周围的狗剩等人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膛。

    “谢谢陈部长关心,谢谢李秘书。我们只是做了应该做的,还有很多不足。”

    王建国语气平静,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秘书要不要到里面看看?条件简陋,还在清理恢复中。”

    “好,看看,实地看看。”

    李秘书点点头,跟着王建国和吕厂长,踏进了厂区。

    眼前的情景显然给了李秘书不小的冲击。

    倒塌的围墙,未清理的废墟,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自动化设备残骸,空气中残留的消毒水和淡淡腥气,以及远处那些穿着简陋、满身泥污、却在埋头忙碌的工人们……这一切,比任何文字报告都更具冲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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