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人心在极端压力下,本能的自保、猜忌、算计,以及更深的疏离。

    王建国那晚对家人的叮嘱,像一道无形的、却异常坚固的篱笆,将王家与外界正在迅速恶化的氛围,暂时区隔开来。

    但篱笆外的景象,透过缝隙,依旧清晰地投射在他冷静观察的眼底,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接下来的几天,四合院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没有人大声喧哗,孩子们被严厉禁止在院里追逐打闹,连哭声都显得压抑短促。

    公用水池边,女人们洗菜洗衣时,不再有往日的闲聊,只是沉默地低头干活,动作机械,眼神警惕地逡巡着四周,仿佛担心自己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或动作,都会被无形的眼睛捕捉、解读,成为某种不祥的证据。

    男人们上下班时,步履匆匆,点头示意都变得敷衍,甚至尽量避免目光接触,各自低头钻进自家门内,仿佛那扇薄薄的门板,是唯一能提供些许安全感的屏障。

    后院刘家,彻底成了院里的禁区和晦气的象征。

    那扇门几乎终日紧闭,只有二大妈会在天色将亮未亮或完全黑透后,才敢溜出来,快步走到公厕,又迅速溜回去,像受惊的老鼠。

    刘光天、刘光福兄弟俩,更是连影子都见不着了,据说被刘海中严令关在家里反省,也可能是没脸见人。

    偶尔,夜深人静时,能听到那屋里传来压抑的、仿佛野兽负伤般的呜咽,或是沉闷的、用头撞墙的“咚咚”声,听得人毛骨悚然,却又无人敢去询问或劝阻。

    许大茂则成了院里名副其实的、令人畏惧的新贵。

    他不再需要刻意显摆或指导工作。

    当他穿着熨烫过的中山装,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人造革提包,下巴微扬、目不斜视地穿过中院、走向后院时,沿途所遇的邻居,无不自觉地侧身、低头,或加快脚步避开,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仿佛他周身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带着硝烟和血腥味的气场,触之即伤。

    他甚至不再需要自己开口。

    关于他在厂里如何“深受领导赏识”、“在揭批斗争中表现突出”、“即将有重要提拔”的种种传言,就已通过阎埠贵那张包打听的嘴和其他一些隐秘渠道,在院里悄然传播开来,进一步加剧了人们对他的忌惮。

    许大茂显然很享受这种敬畏。

    他脸上那种刻意维持的严肃下,偶尔会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得色。

    他觉得自己终于爬到了食物链的更高一层,可以俯视这些曾经或许暗地里嘲笑过他的邻居们了。

    至于刘海中?

    那不过是块被他踩在脚下、证明自己能力的垫脚石罢了。他甚至开始觉得,这四合院,或许也该有个新的、更符合他如今身份的秩序了。

    然而,在这片因恐惧而噤声的平静”下,王建国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几股不同方向、暗自涌动的潜流。

    第一股潜流,来自前院聋老太太的屋子。

    在刘海中被打倒后的第二天,王建国就注意到,聋老太太那扇大多数时间虚掩的房门,关得比平时更严实了。

    娄晓娥外出的次数进一步减少,即使出来打水或倒垃圾,也是来去如风,头垂得更低,几乎不与任何人有眼神接触。

    但王建国从她偶尔拾起头、望向中院或后院方向时,那飞快掠过的一眼中,看到的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加沉静的、带着决绝的戒备,甚至有一丝……

    冰冷的恨意?

    她恨谁?

    许大茂?

    还是这将她逼到如此境地的世道?

    聋老太太本人,则似乎彻底昏聩了。

    她不再坐在门口晒太阳,整天窝在屋里,连饭都是娄晓娥端进去。

    有两次,阎埠贵壮着胆子,以关心老人为名,想去探探口风,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聋老太太含糊拖长的、仿佛刚从睡梦中惊醒的声音:

    “谁呀?……睡了,别吵……”

    然后便再无动静。

    阎埠贵吃了闭门羹,讪讪而归,对老伴嘀咕:

    “这老太太,精着呢!这是要彻底躲清静,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但王建国不信。

    以聋老太太的心性和对傻柱、娄晓娥的谋划,在这种风云突变的时刻,她绝不会只是躲清静。

    更大的可能是,她在以这种极致的低调和退缩作为掩护,更加专注、也更加隐蔽地推进着她的计划。

    关起门来,她和娄晓娥之间,必定有着外人难以知晓的交谈与谋划。

    她们在等待什么?

    还是在积蓄力量?

    第二股潜流,来自于海棠和傻柱之间。

    于海棠对许大茂的恐惧和警惕,达到了顶点。

    她几乎每天下班都会来四合院,名义上是找傻柱,实则更像是一种不安的确认和守护。

    她反复叮嘱傻柱,在食堂一定要谨言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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