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有气无力的呻吟。焦糊的气味依旧浓烈刺鼻。

    “血……血止住了?”老王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难以置信。

    “哼,灯油封灼,最是霸道,能瞬间烧焦血脉断口,自然止血。”王大夫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板的平静,仿佛刚才那惨绝人寰的一幕只是寻常操作,“然此法酷烈,伤及肌理甚深,易致邪毒内陷,高热不退,十有八九难逃一死。”

    他的话语冰冷,毫无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啊?那……那李二他……”小六的声音带着惊恐。

    “尽人事,听天命。”王大夫的声音毫无起伏,“取‘清瘟败毒散’三钱,温水调开,给他灌下去。伤口……撒上‘生肌玉红膏’,用干净棉布裹紧。若明日能退热,算他命大;若不能……准备后事吧。”

    接着是翻找药瓶、倒水、强行灌药的声音,以及李二痛苦而微弱的呛咳声。

    清瘟败毒散?生肌玉红膏?

    沈璃如同最饥渴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每一个钻进耳朵的字眼!她不懂药理,但本能地觉得这两个名字,一个像是针对“热毒”的,一个像是帮助伤口长肉的。灯油灼烧……酷烈……易致邪毒内陷(高热)……十有八九难逃一死……

    残酷的因果链条,在王大夫冰冷的话语中被清晰地勾勒出来。

    “灯油……”沈璃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幽暗如深潭。原来……这府里最常见的照明之物,竟也是一种……如此酷烈霸道的“药”?能瞬间止血,却也能……轻易夺命?

    一种冰冷的、带着血腥气的明悟,如同毒蛇般缠绕上她的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的动静渐渐平息下来。脚步声远去,门被关上。死寂重新笼罩,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还在空气中顽固地弥漫着,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酷刑。

    沈璃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趴在冰冷的墙角,耳朵紧贴着裂缝。隔壁伤者李二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如同垂死小兽般的痛苦呻吟,断断续续地传来。

    她的身体因为长时间的紧张和寒冷而僵硬麻木,伤口的疼痛在短暂的屏蔽后,以更加汹涌的姿态反扑回来。但她的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王大夫那冰冷的话语,回响着那恐怖的“滋啦”声,回响着“清瘟败毒散”、“生肌玉红膏”的名字,还有那浓烈刺鼻的……灯油灼烧皮肉的气味。

    灯油……灼烧……止血……致命……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下人房里并非绝对的黑暗。房间另一头,靠近门口的地方,墙壁上挂着一盏小小的、用劣质铁皮打制的油灯。那是老王或小六偶尔夜间过来时留下的,灯油早已耗尽,灯芯焦黑干硬地蜷缩在灯盏底部,像一只僵死的虫子。灯盏边缘积着厚厚的、凝固发黑的油垢。

    昏暗中,那盏废弃的油灯,在沈璃的眼中,却仿佛燃烧了起来。她仿佛看到了滚烫的、冒着青烟的灯油,被粗暴地泼洒在翻卷的皮肉上,听到了那令人牙酸的“滋啦”声,闻到了那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灯油…也能入药?”她盯着那盏积满油垢的灯,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喃喃自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

    那幽深如古井般的瞳孔里,最后一点属于“沈璃”的微光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带着审视和算计的幽暗。

    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照着那盏废弃油灯的轮廓,也倒映着一条通向复仇深渊的、布满荆棘与毒物的血腥小径。

    那盏灯,静静地悬挂在布满蛛网的土墙上,灯盏边缘凝固的油垢在昏暗中泛着乌沉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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