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的烛火摇曳不定,将慕容玦年轻却已显疲态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他手中的奏折沉重如铁,沈璃那封亲笔信的字句在眼前跳动,每一笔都仿佛刀锋刻在他心上。

    “以女子血肉换苟安,非明君所为!”

    “胡虏畏威而不怀德!”

    “臣在北疆一日,胡马便不敢南窥!”

    “望陛下勿做令祖宗蒙羞、令将士寒心之举!”

    这些字句在他脑中反复回响,一声比一声锐利,像淬了毒的冰锥,一次次扎进他作为帝王的尊严里。沈璃——那个曾经将他扶上龙椅、又在他羽翼渐丰时主动退居北疆的前摄政王,现在竟用这样毫不掩饰的鄙夷口吻训斥他!

    “放肆!”

    慕容玦猛然将信纸拍在案上,“砰”的一声震得一旁的砚台跳起,墨汁溅出,在明黄色的奏折封面上洒开一片刺目的污迹。殿内侍候的太监宫女齐刷刷跪了一地,额头贴地,无人敢出声,甚至不敢呼吸太重。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愤怒——那种被最信任之人从背后刺伤的愤怒。登基三年,他一直在沈璃那过于高大的影子下挣扎。沈璃扶持他登基时,他才十六岁,还是个在深宫中战战兢兢度日的皇子。那时先帝突然驾崩,诸王蠢蠢欲动,是沈璃带着北疆军连夜入京,以雷霆手段镇压了所有反对声音,将他推上了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三年过去了,他颁布的新政、提拔的新人、推行的改革,哪一样不是被朝臣暗中拿来与沈璃比较?那些老臣表面恭敬,背地里却总是说“若是沈大人在,定不会如此”“当年摄政王处理此类事务时...”如今他要以一位公主换取边境十年安宁,集中兵力对付蠢蠢欲动的北疆叛军,这有什么错?这是权衡利弊后最理智的选择!

    可沈璃却说他“令祖宗蒙羞、令将士寒心”!

    八个字,字字诛心。

    慕容玦闭上眼,试图平复胸中翻涌的情绪。他是皇帝,大燕的天子,不该如此轻易被情绪左右。但沈璃不同——她总是能轻易刺穿他所有的防备。

    “陛下。”

    太监总管李德全小心翼翼地抬头,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兵部尚书张大人、礼部尚书王大人已在殿外等候多时,商议和亲使团出行事宜...是否需要宣他们进来?”

    “让他们等着!”

    慕容玦厉声道,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静,“传朕旨意,和亲事宜...暂缓三日再议。”

    李德全惊讶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又迅速低下:“遵旨。”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灯花的细微声响。慕容玦重新展开沈璃的信,那铁画银钩的字迹,每一笔都透着书写者的决绝与力量。他甚至能想象出沈璃写下这些字时的神情——那双总是冷静如寒潭的眼中,此刻定是燃烧着熊熊怒火,握着笔的手一定很稳,就像她握剑时一样稳。

    信纸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在途中经历了奔波。从北疆到京城,八百里加急,跑死了三匹马,只为送来这封满是锋芒的信。

    慕容玦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璃手把手教他写字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沈璃已经是名震朝野的沈家嫡女,出入宫禁如入无人之境。她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写字如用兵,须有风骨,有章法,有进退。”

    如今她的字的确有风骨,有章法,有进退,只是这锋芒全都对准了他。

    北疆,朔风城。

    时值深秋,塞外的风已经带上了凛冬的寒意,呼啸着卷过城墙,吹得旌旗猎猎作响。沈璃站在城墙之上,暗红色的披风在风中翻卷如烈焰。远处,胡虏部落的篝火星星点点,在渐暗的天色中如同贪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中原方向。

    “将军,信已送抵京城八日,尚无回音。”

    副将赵峥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声音里透着担忧。他是沈璃从战场上救下来的孤儿,跟随她已有十年,最了解她的脾性,也最清楚这次上书可能带来的后果。

    沈璃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定在远方的火光上。那些火光背后,是数以万计的胡虏骑兵,是虎视眈眈的敌人,也是她三年来日日夜夜防范的对象。

    “他会回信的。”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太了解慕容玦了——年轻气盛,自视甚高,最恨被人当众驳斥。更何况...”

    她转过身,城墙上火把的光映亮了她线条分明的侧脸。三十岁的年纪,常年在边疆征战的风霜并未减损她的英气,反而为她的眉眼增添了寻常女子罕有的锐利。她的皮肤因日晒风吹而略显粗糙,眼角也有了细纹,但这些痕迹只让她看起来更加坚不可摧。

    “更何况什么?”赵峥问道。

    沈璃嘴角勾起一丝讽刺的弧度,那弧度很淡,却冷得像北疆十二月的冰:“更何况我这个‘前摄政王’的指责,等于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扇了皇帝一记耳光。他若不反驳,威严何存?那些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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