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挲下巴,一边想一边口述让黄旭润色后写出。

    谨奏:

    近接本州驿报,频有秦州百姓携妻带子,越境而来,状若逃难。询之皆称秦州知州钟抒贪利忘义,肆行苛敛,横征暴敛,州中怨声载道,百业凋敝,已非一日。

    更有近事尤甚:近月以来,钟氏屡设关卡于凤秦要路,强收我凤州商旅重税,我兵备司委托商人运盐入关,方踏秦境,便被重课五成,或收货、或罚金、或撵车扣人。吾州商旅屡有求援之信,称“宁走三川九岭,不过钟门一步”。边贸受阻,百姓愁苦,盐务难继。

    又闻钟氏私语坐上,妄言曰:“蜀地龟缩偏隅,不足为虑;王上贪安,惟修内计,不思拓疆。”

    此等悖逆之语,臣不敢轻传。然言既出,必有意;意既成,必为变。

    臣受陛下厚恩,坐镇凤州,方整军政。今新军方成,志锐兵强,愿率营卒,循边扫道,探其虚实,小加警示,使知天威尚在、边纲未弛。

    此举不为启衅,乃以肃贪倡义;不为交战,实为警诫佞人。

    钟氏狂悖肆言,请陛下明鉴,臣愿充前锋,万死不辞。

    谨此奏闻,伏望睿裁。

    凤州兵备司镇防使

    臣李肃顿首

    -

    十日后,成都王府偏殿。

    偏殿内香炉微动,一线清烟缭绕不散。蜀王手中把玩着一柄玉雕镇纸,案上摊着一道折子。李顺站在榻前,垂手侍立,神色温和,眼神却在不动声色地细察王意。

    “凤州这个李肃……”蜀王终于开口,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年纪不大,胆子不小,前番去打羌寨,今次又想撩拨岐王。”

    李顺微一颔首:“此折看似请战,实为试水。他知钟抒久居成纪,跋扈不奉王命,现在又遮我盐道,此番奏请,不只是肃清盐道,也想立个军威吧。”

    蜀王轻哂一声:“凤州我虽准他募兵,却没给一石钱、一斗粮。他如今兵在手,养兵不战,岂非养寇?钟抒那竖子,又正卡在要道,遮我盐路,现在居然还敢口出狂言。”

    李顺道:“陛下可愿借他这一步,看岐王如今到底还有几成骨头?自赤沙坡血败后,岐军可是日渐衰弱。”

    蜀王笑而不答,目光落在案上折子,沉吟片刻,道:“……若他真试得动,便由他试去。只是话不能说满,孤不能说‘准你伐岐’,只能说‘边务自决’。”

    李顺应声:“臣明白。那折子怎么回?”

    蜀王略一沉思,语调悠然:“便草一道谕旨:凤州边地要冲,盐道受阻,钟氏素桀,久难绳束。孤本不欲轻动兵戈,然边镇主将有所请,亦当量情裁度。准其处理边务。”

    他将折子推回案上,淡淡道:“……他若赢了,是我兵强;他若输了,是他贪功。孤,不过是看一看而已。”

    李顺躬身:“陛下睿断。”

    -

    李肃问道:“这口钟什么来头?”

    高慎道:“钟家根深在秦州,四代皆为知州,长期的官商一体。最早是唐末钟陵,兵起乱世时靠军粮发家,往来多在节度使营中打转;他的儿子钟仪,借乱局投靠岐阳节镇,被任命秦州转运使,掌盐粮两道。”

    黄旭接话:“第三代钟堃就更狠,直接娶了岐王宗室女,成了亲家,从此钟家稳坐秦州。”

    高慎冷笑一声:“岐王也不是不想换人,只是钟家在其地五十多年,田产、税课、兵伍、商路,张口一个‘全州脉络’,弄不动。”

    黄旭摇头笑了:“最后还不是认了。只说钟家久镇一方,自有本事。”

    李肃再问:“现任钟抒,是哪一支?”

    高慎:“钟堃亲孙,年二十八。”

    黄旭斜靠在席上,轻声一笑:“他这人呐,谁都不看在眼里。”

    李肃目光微敛:“哦,秦州兵力探的如何?”

    裴洵说道:“大人,我的人已反复查验过,秦州的兵,大多都压在成纪城一处了。”

    他俯身在图上点了点,“整座秦州,只有这一座城守得住。其余不过些乡镇村户,全无设防。这成纪城里,守军不下三千。”

    “虽号称三千之众,实则鱼龙混杂,由州兵、私兵与乡勇三类人马拼合而成。”

    “其一,州兵约千人,名义上为地方正编,旧岁编底,常年巡边守城,但多为老兵残伍,久未换装,粮饷短缺,士气低迷,钟家舍不得在他们身上花钱。”

    “其二,私兵四五百人,为钟氏亲养家丁,分守府第与城头,操练尚精,衣甲齐整,是其心腹骨干。”

    “其三,乡勇团练千五百左右,皆从周边编户中强征而来,按村编队,无正规训练,战阵生疏,最为薄弱。”

    李肃点点头,得让军兵们出去敲钟了。

    -

    十月中旬,西风带寒,成纪城头秋阳微暖,几名守卒倚着女墙,扶着刀枪,弓箭斜挂,百无聊赖。

    忽听城下有人高喊:“坡下来马了!是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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