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要我修?

    老张摇头。左手又抬起来,指了指自己,又指指钟。

    许锋想了很久。

    四点十分。下午班刚接,他刚进车间,老张刚磨完那个卡槽。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他说:我记得。

    老张眨了一下眼。

    那天晚上许锋回家,把那张行车吊钩的照片翻出来,看了很久。

    照片上,金属断面上的切削纹还在,像刚刚磨出来。

    他把照片收好,放回那个命名为“2019”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还有别的。老张磨卡槽那天下午,车间里阳光从西窗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的样子。没有人让他拍,他拍了。

    他从来没给别人看过。

    ---

    高晋那年收到一封邮件,来自一个陌生地址。

    邮件标题是《关于那篇论文的后续》。

    他打开。发件人自称是某企业内刊编辑,说他们厂里有一位退休工程师,看了赵海洋发表的那篇《一个关于机器听诊的技术民俗学尝试》之后,写了八千字的回应。

    不是反驳,不是批评,是补充。

    他把工程师的文稿附在后面。

    高晋从头到尾读完。

    八千字,没有一句学术术语。全是具体的:哪一年,哪台机器,什么声音,谁听出来的,后来怎么处理的。有些细节细到工程师自己都记不清是哪年,只写“大约是八几年”或“应该是九二年前后”。

    文稿末尾有一句话:

    “我写这些,不是想让别人记住我。是想让那些声音不被忘掉。它们响过。有人听见了。”

    高晋把邮件转发给赵海洋。

    附了一句话:你写那篇,就是为了这个。

    赵海洋隔了很久回复:嗯。

    没有再说话。

    ---

    那年秋天,沈明远收了第四个徒弟。

    是个女孩,十八岁,从隔壁县来的。她父亲以前在菜市场卖豆腐,和她母亲一起在这个摊上帮过工。后来父母离异,母亲改嫁,她跟着奶奶过。奶奶去年走了,她一个人来省城,找沈明远。

    她站在铺子门口,说:沈师傅,我想学糖画。

    沈明远问:为什么想学。

    她说:小时候我爸带我来过,您给我画过一只蝴蝶。那只蝴蝶我留了三年,化了也没扔。

    沈明远看着她。

    她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看不清脸。

    他说:进来吧。

    女孩走进铺子,站在案板前。

    铜锅里正在熬糖,麦芽香漫开。

    她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沈明远指了指墙角的围裙。

    “自己拿。先看着,不用上手。”

    女孩点点头,拿起围裙系上,站到他旁边。

    她不知道,她站的那个位置,三十年前站过另一个人。那个人也是从外地来的,也站在这里看,看了一下午,然后掏出四本笔记。

    那个人后来成了她师傅的师傅。

    师傅没告诉她。

    有些事,不用说。

    ---

    那年冬天,“手温糖作”的招牌终于换了。

    不是沈明远想换,是那块旧木板实在撑不住了。裂纹越来越深,青苔长进去,木头开始糟烂。有一回刮大风,招牌掉下来,差点砸到人。

    新招牌是女徒弟画的。她用了一个月,设计了三版草稿。最后用的那版,把“手温糖作”四个字嵌进糖画纹样里,笔画勾连处藏着几尾游鱼。

    沈明远看着那块新招牌挂上去,站了很久。

    女徒弟问:师傅,您看行吗?

    他说:行。

    女徒弟又问:和旧的比呢?

    他说:不是比的事。

    女徒弟不懂,没再问。

    沈明远转身进铺子,开始熬糖。

    铜锅里的糖浆慢慢升温。他伸出指节,悬在糖面三寸之上,停了两秒。

    手温。

    和三十年前一样。

    ---

    腊月里,周敏收到一张明信片。

    寄件地址是那所乡镇小学,寄件人没有署名。明信片上印的是一支红粉笔,白的底,红的笔,简单得像儿童画。

    背面只有一行字:

    “铁盒子里还有。”

    她把明信片夹进那本蓝印花布日志里。

    窗外有孩子在放鞭炮,噼噼啪啪,一阵一阵。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那些沉在水下的东西,不会永远沉着。

    潮水会来。

    潮水会走。

    沉积层在底下,一层一层压实。

    每一层里,都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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