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谢谢。”

    他看着那两行字,忽然想起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粉笔。红的。

    他走到墙的最边上,找了一个空,写了一行:

    “我们都知道了。”

    写完,他把那支红粉笔放回口袋。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面墙上,又多了一行字。

    红的。

    ---

    许锋的那个徒弟,那年春天做了一件事。

    他开始带徒弟了。

    不是厂里安排的,是他自己找的。一个技校毕业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话少,眼睛亮。

    第一天,他把那个年轻人带到一台新机床旁边。

    年轻人问:师傅,学什么?

    他说:听。

    年轻人问:听什么?

    他说:听它跟你说什么。

    年轻人不懂。但还是站着听。

    一站就是一天。

    站到下午,年轻人问:师傅,我听不见。

    他说:听不见就对了。听见就怪了。

    年轻人问:那我要站到什么时候?

    他说:站到你能听出什么时候该站,什么时候不该站。

    年轻人不问了。继续站着。

    那天晚上收工后,他把那个年轻人叫到跟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铁片。巴掌大小,边缘毛糙。

    年轻人接过来,看了看,问:这是什么?

    他说:我师傅给我的。从一台老车床上掰下来的。

    年轻人问:那台车床呢?

    他说:没了。

    年轻人看着那块铁片,没说话。

    他说:你留着。等你听出来了,再往下传。

    年轻人把铁片握在手里,点点头。

    他看着他,忽然想起许锋第一次把铁片递给他的时候。

    那天下着雨,许锋站在门口,什么也没说,就把铁片塞给他。

    他现在懂了。

    ---

    高晋那年春天收到第八本书。

    还是寄自陌生地址,还是那期《科学与社会》。扉页上还是那行字,笔迹一样,用力,墨洇开了:

    “有人接着。”

    他把这本书和前七本放在一起。八本一模一样的旧期刊,八行字,同一个笔迹。

    他坐了很久,看着这八本书。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它们一本一本拿下来,在桌上排开。

    “有人问了。就够了。”

    “有人传了。”

    “有人接住了。”

    “有人知道。”

    “有人记得。”

    “有人还在。”

    “有人传了。”

    “有人接着。”

    八行字。八年。

    他看着这些字,忽然想起什么。

    他走到另一个书架前,拿下那八千字文稿。就是那个退休工程师写的,厚厚的,不知道是谁。

    他把文稿放在八本书旁边。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写。

    写给谁不知道。寄给谁也不知道。

    但他想写。

    他在纸上写:

    “我不知道您是谁。但我知道,还有人接着。我也接着。”

    他写完了,装进信封,贴上邮票。

    还是那个地址。假的,不存在的。

    但他寄出去了。

    他知道寄不到。

    但他知道,有人会收到。

    ---

    那年春天快过完的时候,铺子里来了一个人。

    男的,二十来岁,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那个话多的男孩——现在是师傅的徒弟——问他:买糖吗?

    男的说:我找人。

    男孩问:找谁?

    男的说:找我师傅。

    男孩愣住了。

    他转身朝里屋喊:师傅!

    那个女孩——现在是真正的师傅了——从里屋出来,看见他,站住了。

    是那个不爱说话的男孩。一年前走了的那个。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

    站了很久。

    男的说:我回来了。

    女的说:嗯。

    男的说:我去了很多地方。打过工,学过别的手艺。都不对。

    女的说:嗯。

    男的说:我老想着这间铺子。老想着那口锅。

    女的说:哪口锅?

    男的说:旧的那口。底朝上的那个。

    女没说话。

    男的说:我能回来吗?

    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案板前,拿了一块新麦芽糖,开始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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