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春天。距离周敏来过那条街,又过了一年。

    铺子还在老街上。卖花姑娘的女儿会跑了,每天在花摊和铺子之间来回跑,跑累了就蹲在门口看人熬糖。她姥姥追不动了,就坐在花摊旁边,笑着看她跑。

    卖花姑娘的妹妹——现在是第七个师傅了——手把手教那个“站桩”男孩刻花。男孩手笨,刻坏了好几个,她不急,说:慢点。让糖知道。

    男孩就慢下来。刻坏了再来。

    话多的师傅这两年话少了。不是不想说,是徒弟们都出师了,不用他说了。他有时候坐在门口,看街上的人走来走去,看半天,然后回去干活。

    不爱说话的那个还是老样子。话少,手稳,每天干活。但他开始偶尔在收摊后,跟那个男孩多说几句。

    “今天刻的,比昨天好。”

    “那个花样,再刻一遍。”

    “手温记住了?”

    男孩点头。

    他就没话了。

    ---

    那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一封信。

    信是寄给“那个不爱说话的人”的。还是那个写法,没有名字,没有地址,就写着“老街糖铺,那个不爱说话的人收”。邮递员都认识了,直接送过来。

    不爱说话的那个拆开信。

    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院子,一个眉豆架,一面墙。墙根下放着三个圆,挨着。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又有人去了。放了第三个圆。”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收进口袋里,继续干活。

    那个男孩在旁边看着,问:师傅,谁寄的?

    不爱说话的那个想了想,说:不知道。

    男孩问:那是什么地方?

    不爱说话的那个说:一个院子。一面墙。墙上有很多字。

    男孩问:写的什么?

    不爱说话的那个说:写的有人知道。

    男孩不懂,但没再问。

    ---

    那天晚上,收摊后,不爱说话的那个一个人坐在案板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个圆。他自己留的那个,一直放着。

    他握着那个圆,握着。

    手温。

    糖慢慢热起来,慢慢变软。

    他握着,没捏。

    让它软着,热着。

    握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个男孩面前。

    男孩正蹲在角落里,看那口旧铜锅。

    不爱说话的那个说:你过来。

    男孩站起来,走过来。

    不爱说话的那个把那张照片递给他:你看看。

    男孩接过来,看了看:这是哪儿?

    不爱说话的那个说:林老师的院子。

    男孩问:林老师是谁?

    不爱说话的那个想了想,说:一个在墙上写字的人。

    男孩问:写的什么字?

    不爱说话的那个说:写的他知道。

    男孩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指着墙根下那三个圆,问:师傅,这是什么?

    不爱说话的那个说:圆。手温的圆。

    男孩问:谁放的?

    不爱说话的那个说:去过的人。

    男孩问:我能不能去?

    不爱说话的那个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能。

    男孩问:什么时候?

    不爱说话的那个说:等你知道了的时候。

    男孩问:知道什么?

    不爱说话的那个说:知道为什么要放。

    男孩点点头,把照片还给他。

    不爱说话的那个接过照片,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进口袋里。

    ---

    那年春天,高晋收到第十一封信。

    信是从南方寄来的,地址陌生,字迹熟悉。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院子,一个眉豆架,一面墙。墙根下放着三个圆,挨着。

    信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第十一年。有人去了。放了第三个圆。”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那本《科学与社会》拿下来。第十一本。扉页上还是那行字:

    “有人记着。”

    他把这张照片夹进书里,和之前的十张放在一起。

    十一本一模一样的旧期刊,十一行字,十一张照片。

    他看着它们,忽然想:这个人还会寄多久?

    也许二十年,也许三十年,也许直到他不在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一直收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圆。那年那个不爱说话的男孩给他的那个。一直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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