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的年轻人,眉眼间能看出老头的影子,但比现在精神多了,眼睛亮亮的,笑得很开。

    “我想把这张照片,和这朵花,放在这儿。”老头说,“放在……”他看了看墙根下,“放在老金旁边。我们俩,当年是一起来的。他先走了,我后来也走了。现在他回来了,我也回来了。我们俩,做个伴。”

    建设点点头。他接过照片,走到墙根下,蹲下。那里已经放着老金的那块糖和照片。他在旁边清出一小块地方,把老头的照片放上去,再把那朵糖栀子花放在照片旁边。

    花是新鲜的,还温着,在光下微微发亮。照片是旧的,已经发黄了,但上面的人还在笑。

    老头走过来,蹲下,看着那两样东西。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朵花。花是温的,软的,像刚摘下来的真花。

    “老金,”他轻声说,“我来了。晚了五十年,但还是来了。”

    花静静地亮着,没回答。

    但建设觉得,它听见了。

    老头站起来,拿起拐杖。

    “我该走了。”他说。

    “吃了饭再走。”建设说。

    老头摇摇头:“不吃了。再不走,天黑了,就走不回去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铺子。看那口锅,那个灶,那个案板,那块匾。看得很仔细,像要把每一寸都刻在眼睛里。

    “建设,”他说。

    “嗯?”

    “这铺子,你得守着。”老头说,“守住了,那些人就都还在。守不住,他们就真的走了。”

    建设点点头:“我守着。”

    老头笑了笑,转过身,走了。他还是走得很慢,一步,停一下,再一步,又停一下。但他走得很稳,背虽然驼,但腰杆是直的。

    走到街角,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然后消失在拐角处。

    栀子花的香气还在飘,一阵一阵的,甜丝丝的,混在熬糖的甜味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建设站在门口,看着街角,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铺子里。他走到墙根下,蹲下,看着那朵糖栀子花,和那张照片。

    花是新的,照片是旧的。

    但它们挨在一起,很合适。

    像两个走了很久的人,终于又坐在了一起,不说话,只是坐着,就很好。

    小树走过来,也蹲下,看着那朵花。

    “师傅,”他说,“这花能放多久?”

    “不知道。”建设说,“糖做的,总会化的。但照片不会化。花化了,照片还在。人看了照片,就知道,这儿曾经放过一朵花,花是栀子花,是一个姓陈的老头拉的。他十八岁来这儿,八十三岁回来,拉了一朵花,然后走了。这就够了。”

    小树点点头。他伸出手,想摸那朵花,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别摸。”建设说,“让它自己待着。”

    “它会寂寞吗?”

    “不会。”建设说,“有老金陪着,有墙陪着,有这铺子陪着,不寂寞。”

    小树想了想,又问:“师傅,您说,陈爷爷还会回来吗?”

    建设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他已经回来了。”他说。

    那天晚上,建设在灯下写本子。

    他翻开本子,找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又一个清明。雨下了三天。我熬了一锅安魂糖,撒在雨里。一个女人来买糖,圆的,上面写着一个‘安’字。她说她父亲临走前想吃糖,但没吃到。现在他吃到了。小树问,死去的人真的会回来吗?我说,在糖里,在心里,在光里。他睡着了,手里攥着那片铜。铜上有朵梅花,五瓣的。雨停了,夕阳出来了。锅底积着雨水,雨水里映着夕阳,像一块融化的糖。甜是甜的,光也是甜的。够了。”

    他拿起笔,在下边写了一行:

    “又一个谷雨。栀子花开了。陈大有回来了。八十三岁,走了半条命,从城西走到这儿。他说,闻着栀子花香,就跟着香味走,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他在案板上拉了一朵糖栀子花,五瓣的,薄如蝉翼。他说,五十年了,手还记得。他把照片和花放在墙根下,放在老金旁边。他说,他们俩,当年是一起来的,现在又在一起了。他走的时候说,这铺子,你得守着。守住了,那些人就都还在。我说,我守着。栀子花的香气还在飘,混在熬糖的甜味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够了。”

    他放下笔,合上本子。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了。栀子花的香气从街尾飘过来,一阵一阵的,甜丝丝的,像有人在轻轻唱歌。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铺子。

    铺子里很暗,但墙根下,那朵糖栀子花在微微发亮。很微弱的光,但在黑暗里,能看见。花是琥珀色的,光也是琥珀色的,温温的,柔柔的,像一个小小的梦,正在做着,还没醒。

    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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