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里的、微不足道却顽固至极的抵抗。

    李同志那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神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光芒。那光芒里有审视,有思索,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触动。但这光芒消失得太快,快得无人捕捉。

    终于,王科长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冰冷,带着被彻底激怒后的寒意:

    “好,好,好!林建设,你有种!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对抗到底了!”

    他“刷”地一下,将那份处理决定拍在柜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油灯的火苗都猛地一跳。

    “刘干事!”他厉声喝道。

    刘干事吓得一哆嗦,慌忙应道:“在!在!”

    “记录!”王科长指着墙根那些东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的,“旧铁盒一个,旧铁罐一个,玻璃罐一个,带框旧照片一张,旧布包一个!清点清楚,记录在案!”

    “是!是!”刘干事手忙脚乱地重新拿出笔记本和笔,颤抖着,就着昏暗的油灯光,开始记录。

    王科长的目光,如同冰锥,再次刺向建设,刺向这间他视为“冥顽不灵”的铺子,最后,落在柜台后那碗深褐近黑、毫不起眼的“百纳糖”上。

    “林建设,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别怪我们按规定办事!”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最后通牒般的决绝,“铺子,现在开始,停止一切经营活动!这些东西,暂时封存于此!你,听候进一步处理通知!”

    说完,他不再看建设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他的眼睛。他猛地转身,对李同志道:“李同志,我们走!”

    李同志没有说话,只是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建设,那目光复杂难明,然后,也跟着转身。

    王科长率先大步走向门口,皮鞋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重而急促的“咚咚”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小树剧烈跳动的心脏上。刘干事慌慌张张地合上笔记本,小跑着跟上。李同志走在最后,他的步伐依旧平稳,但在跨过门槛时,他的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抬起,跨过了地上那道细细的、白色的糖霜线,没有将其踩散。

    “砰!”

    门被从外面重重带上,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最后一丝来自外面的、带着寒意的空气也被隔绝。铺子里,重新被昏暗的、带着甜香与灰尘气味的寂静所笼罩。

    小树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他死死抓住柜台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早已湿透了里衣,冰冷的贴在背上。他看向师傅。

    建设依旧站在原地,背对着他,面对着那两块重新合拢的门板。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在油灯微弱的光晕下,像一尊沉默的、历经风雨的雕塑。他站了很久,久到小树几乎以为师傅已经化成了一尊石像。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油灯的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被灶火熏烤、被岁月雕刻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沉淀到极致的平静。他的目光,越过瘫软的小树,越过空荡的柜台,再次落在那碗深褐色的“百纳糖”上。

    他走过去,拈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含着,闭上眼睛。

    苦涩,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霸道,深沉,带着陈年的沧桑和焦灼的痕迹。

    他细细地品味着,眉心的皱纹,随着那复杂的滋味,一点点加深,又一点点舒展。

    铺子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更显长街空茫。

    铺子里,只有油灯如豆,寂静无声。墙根下,那几件旧物,在昏暗中静默着,仿佛在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而那道门槛内的糖霜线,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细白,脆弱,却尚未被踏碎,在微弱的光线下,执着地泛着一点微茫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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