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悲戚,没有煽情,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认命的坦然,和一份压在心底最深处的、对徒弟未来的、最后的、微薄的安排。

    小树如遭雷击,手里的粗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幸好是泥地,没有摔碎,只是滚了几滚,停在灶边。他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不!师傅!我不走!”他几乎是嘶喊着,扑到建设面前,死死抓住师傅的胳膊,仿佛一松手,师傅就会立刻消失一般,“铺子不会开不下去的!您也不会有事的!我们……我们一起等!一起熬!您不是说,火未熄,心未死,信未折吗?您不能……不能赶我走!”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巨大的恐惧和悲伤将他彻底淹没。师傅这番话,比昨天王科长的处理决定,比昨晚那漫长的等待,比外面这无休无止的冷雨,都要可怕一千倍,一万倍!这意味着,师傅自己,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建设任由他抓着胳膊,没有挣脱,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拍拍他的头。他只是低头看着哭得浑身发抖的小树,眼中那深潭般的平静,终于被一丝难以掩饰的、深重的痛楚和疲惫打破。他抬起另一只粗糙的大手,似乎想抹去小树脸上的泪,但手举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树儿,”他的声音更加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苍凉,“师傅不是赶你走。师傅是……是给你,也给我自己,留条后路。世事难料,有些事,得往最坏处想,往最好处做。你还小,路还长。不能……不能跟着我,一起耗死在这里。”

    “我不怕耗!我哪儿也不去!我就要跟着师傅!师傅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小树哭喊着,声音嘶哑,充满了孩子气的执拗和深入骨髓的依赖。这间铺子,师傅,是他在这冰冷世间唯一的、全部的依靠。离开了这里,离开了师傅,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还能怎么活。

    建设看着哭成泪人儿的小树,沉默了许久。灶火在他身后静静地燃烧着,发出均匀的噼啪声。窗外的雨,依旧不紧不慢,不疾不徐地下着,仿佛要这样下到地老天荒。

    终于,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恳求的柔和:“树儿,听话。先记着师傅的话。未必用得上,但……得记着。万一……万一真到了那一步,你……你得自己走下去。”

    他顿了顿,看着小树哭得红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就像这灶火,一根柴烧完了,就得添新的。火,不能断。人,也得往前看,往前走。记住了吗?”

    小树只是哭,拼命地摇头,又用力地点头,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他听懂了师傅话里的意思,可他就是不要懂,就是不愿意懂。

    建设没有再劝,只是任由他抓着胳膊,默默地站着,承受着徒弟的悲伤和依赖,也承受着自己内心那沉重如山的压力和无边的苍凉。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门外那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雨,还在下。仿佛永远不会停。

    不知过了多久,小树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松开了抓着师傅胳膊的手,用袖子胡乱抹着脸上的泪,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建设弯腰,捡起地上那只粗陶碗,走到水缸边,舀水洗净,又用布巾擦干,放回原处。然后,他走回灶前,往锅里又添了些水,对依旧站在那里抽噎的小树说:“去,把昨晚剩下的饼子和萝卜拿来。热一热,吃饭。”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番近乎诀别的话,从未说过。

    小树用力吸了吸鼻子,忍住泪水,走到灶台边,拿起昨晚用旧报纸重新包好的、剩下的半个玉米饼和两颗小萝卜,递给师傅。

    建设将饼子掰成小块,和萝卜一起,放入锅中已经烧开的热水里。很快,简陋的食物被加热,散发出粮食和蔬菜最朴素的香气,混合着水汽,在潮湿冰冷的空气里袅袅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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