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那三卷竹简从镇纸下抽出来,审配却没有再看数字。

    翻到每卷末页的签押处。

    仓曹掾吏签名——许仪。笔迹规矩,一撇一捺端端正正,显然是个受过教的。

    核验吏签名——孙济。字写得潦草些,但该有的笔画一笔不少。

    转运簿上的押运官签名——吕方。

    审配将三个名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咽了下去。

    许仪是正管,孙济核验,吕方押运。

    粮食从入仓到出仓,经这三人之手。

    仓中存了多少、运了多少、剩了多少,三道关口,三个签押。

    若要做手脚,三人之中至少有二人需串通。

    否则账目便对不拢——差一石都对不拢。

    他没有急。

    往前翻了几页,找到北仓值守兵卒的花名册。

    逐行扫过去。

    名字都是生面孔,也都是寻常面孔。

    没什么异样。

    但他的笔杆子在某一行停住了。

    值守兵卒的轮换频率。

    五月,一旬一换。

    六月,一旬一换。

    七月——五日一换。

    八月——五日一换。

    从七月起。正好是差额骤增的那个月。

    审配将花名册合上,搁回原处。

    换得越勤,熟面孔越少。

    新来的兵卒对仓中存粮多寡没有概念。

    前一拨人刚摸清几间库房的底,还没弄明白哪个角落堆了多少袋,便被撤走了。

    下一拨来了,重新认门、重新上手、重新做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生人。

    手段算不得高明。

    但胜在隐蔽。

    若非他这几日因世家拒粮之事,逼着自己事无巨细地翻旧账,这条线恐怕还要再埋上几个月。

    几个月之后,差额从二百变成五百,从五百变成一千——那时再查,窟窿已经大到堵不上了。

    审配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笑那许攸,内斗许久,万没想到,会被自己通过查粮而盯上。

    他也笑这许攸之子的贪腐,大战已然开启,却仍旧不收手,还越来越胆大!

    他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了几步。

    靴底碾过青砖,节奏比方才慢了许多。

    与前几日得知世家拒粮时那种焦灼截然不同。

    此刻他的心反而沉了下去。

    不能打草惊蛇。

    这是第一条。

    许仪不过一个掌仓的掾吏。

    即便主公一怒之下将他杀了,也动不了什么。

    他要的不是许仪。

    他要的是许攸。

    审配的脚步停了。

    许攸此人如今正在官渡前线,日夜随侍主公左右,参与军机。

    若此人家中贪墨军粮——

    前方谋事,后方掏空。

    一边替主公出主意定方略,一边自家儿子在粮仓里往外搬。

    审配的手垂在身侧,五指缓缓收拢,又缓缓松开。

    但他随即压住了翻涌上来的那股劲。

    许攸是主公旧友。

    旧友。

    这两个字在袁本初心中的分量,比十万石粮还重。

    当年许攸与主公年少同游,一起喝过的酒、一起闯过的祸,那份交情不是臣子能比的。

    若无铁证如山,主公非但不会治许攸的罪,反而会疑他审正南挟私构陷,借机排除异己。

    而且,平日里许攸也做过那些贪腐之事,只不过主公不去计较罢了。

    所以,此事想成,必须查得滴水不漏。

    必须等到证据确凿到许攸张嘴也说不出半个“冤”字的那一刻。

    一击毙命!

    审配走回案前,将那三卷竹简重新塞回原来的位置。

    混进那一大摞旧账之中,不显山,不露水。

    然后坐下来,提笔蘸墨。

    在一张空白绢帛上写了三个名字——许仪、孙济、吕方。

    又在旁边写了几行极小的字,凑到灯下才勉强看得清。

    写的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写完,将绢帛折了三折,塞入一只竹管,取火漆封口。

    蜡油滴在竹管接缝处,嗞嗞冒着白烟,凝住了。

    做完这些,审配才开口。

    “唤张平来。”

    老吏行了一礼,推门而去。

    不多时,一个身形精瘦的中年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

    张平,审配府中管事,明面上替他打理田产庶务。

    实则是他多年豢养的心腹密探。

    “进来。关门。”

    张平闪身入内,门扇合拢。

    审配将那只竹管推到案边。

    “北仓仓曹掾吏许仪、核验吏孙济、押运官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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