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两艘船,再容易不过了。”

    “风浪太大,不幸触礁,误入迷雾,随便寻个什么由头,便能将塘报递到兵部,搪塞过去。”

    “谁会为了一艘不知名的商船,去得罪手握重兵的南陵水师?”

    小乙静静听着,眼神幽深。

    他忽然开口,打断了裴疏鸿的话。

    “裴兄,你说的这些,固然骇人听闻。但与我此行要查的军奴籍册,似乎并无太大干系。”

    “我也无权,过问这些陈年旧案。”

    裴疏鸿摇了摇头,神情恳切。

    “少主,疏鸿并非在说题外话。”

    “疏鸿只是想让少主明白,那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那是一个人命可以被随意当做借口,随意抹去的地方。”

    “只有明白了这一点,少主才能真正明白,那些军奴的处境。”

    “也才能,有所防备。”

    他再次深呼吸,终于说到了最核心,也是最黑暗的那个部分。

    “至于这军奴,就更是无法无天了。”

    “海上行船,日子本就艰苦枯燥,意外频发。”

    “一个不慎,被浪头卷走,或是染上恶疾,军奴无端丢了性命,是常有的事。”

    “在那些将军校尉眼中,这些发配充军的罪囚,本就是戴罪之身,贱命一条。”

    “死几个,无足轻重。”

    “甚至,报上去,连抚恤银两都不必发。”

    “可是,他们,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裴疏鸿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盘虬的怒龙。

    “他们将一部分年轻力壮,没有恶疾的军奴,像牲口一样,暗中卖给了南陵城中,或是沿海诸郡的某些大户人家,甚至是海外的富商。”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从军籍上消失了。”

    “然后,他们会从文书库里,寻一个最简单的理由。”

    “操帆时失足落水。”

    “夜间巡视时被大浪卷走。”

    “理由编得天衣无缝。”

    “再然后,一份死亡的文书,便会上报朝廷,说人掉进海里,尸骨无存。”

    “反正,被发配到南陵水师的军奴,大多都是在南方犯了事的,在朝堂之上也都举目无亲。”

    “朝中无人过问,就意味着没人再管的了此事了。”

    “就算有家眷,也远在千里之外,如何能得知真相?”

    “便是知道了,又有谁,敢去质问堂堂南陵水师?”

    “一个‘死无对证’,便将所有罪恶,都掩埋进了那片深蓝色的海水之下。”

    “连一具尸骨,都不会留下。”

    小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江风吹拂而过的声音,呜咽作响。

    小乙听完了这一切。

    他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

    只是那双原本闲适的眸子,此刻却深邃得像是藏着一片不见天日的深海。

    他缓缓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这便是那本军奴籍册背后,可能隐藏的真相。

    一张张被朱笔划掉的名字,背后不是冰冷的死亡。

    而是一桩桩,用活人做成的,血淋淋的买卖。

    看来,这南陵水师,已经不是腌臜不堪那么简单了。

    它已经烂透了。

    从龙骨,到桅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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