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7、秀才娘 二十三(1/2)

    就我为喉头一紧，仿佛被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呼吸都滞了一瞬。他下意识侧目去看父亲——就举都端坐上首，茶盏搁在膝上，指节泛白，眉心拧成一道深壑，眼底压着未熄的火苗，正一寸寸刮着他脸上血色。楚云梨话音落得轻巧，却像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剐着屋中所有人的耳膜。“外室”二字，不单是私德有亏，更是对整个姚家门风的当面抽打。就举都毕生最重清名，三十年来未曾纳妾，连通房丫头都严令不得近身三步，便是怕沾了浊气污了书香。如今长子竟在外城暗置院落、养着个能日日“偶遇”堂弟的妇人……这哪是风流？这是往祠堂牌位上泼粪！就我为张了张嘴，想辩一句“她不是外室”，可红梅那张含羞带怯的脸、巷口她攥着自己袖角时指尖的微颤、她病中咳出的血丝、她夜里为他熬药时垂落的鬓发……全堵在舌尖，沉甸甸砸下来，竟一个字也吐不出。他不敢提红梅病弱，怕父亲斥他“以色乱性”；不敢说红梅曾助他誊抄话本、贴补家用，怕父亲冷笑“娼妇也配论功”；更不敢说那巷子是红梅主动邀约，只因她听闻周病寻医，自告奋勇引路——这话出口，等于坐实自己纵容外室插手内宅，还牵扯妯娌体面。屋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窗外竹影摇晃，投在青砖地上，像几道游动的灰蛇。就举都缓缓放下茶盏，瓷底磕在紫檀案上，“嗒”一声脆响，惊得齐心缩了缩脖子。“明宇……”就举都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说近日，常与那女子同路？”楚云梨立刻接话，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钉入人心：“何止同路？前日明宇送书去书院，半道遇见她‘腿软’倚在墙边，明宇扶了一把，她顺势递上荷包，里头塞着两块银角子——说是谢他替她寻大夫。明宇没要，她硬塞进他袖袋，转身就走。昨儿又‘偶遇’在香铺门口，她买了三钱安神香，说专为明宇点，因他夜读伤神……大伯，您说，这般殷勤，是寻常邻里该有的分寸么？”就我为脑中轰然炸开——那荷包！他昨日才发觉袖中多出银角，以为是自己粗心遗落，随手丢进书箱底层……原来早被母亲翻检过！就举都闭了闭眼，再睁时，瞳仁黑得瘆人：“就我为，跪到祠堂去。”就我为膝盖一软，重重磕在冰凉地砖上，额角撞出闷响。他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袍角绣的云纹，那云絮原本舒展飞扬，此刻却像被什么脏东西浸透，洇开一片灰败。“明日辰时，你亲自去外城，将那女子遣散。”就举都声音冷硬如铁，“给她二十两银子，买断她口中所有言语，再写一封亲笔信，言明你与她‘素昧平生，绝无瓜葛’，加盖你的私印。信与银子，一并交予她东家。若她敢闹，你便报官，就说她讹诈良民，意图攀附——衙门自有手段教她闭嘴。”就我为浑身一颤，二十两？够买间临街小铺了！红梅若收下，便是承认自己是被买卖的货色；若不收……她一个孤女，在城里如何立足？“爹！”就我为终于嘶出声，嗓音劈裂，“她……她月事来时痛得昏厥，诊脉说落下寒症，需三年温补……”“所以呢？”就举都猛地拍案，震得茶盏跳起，“你预备养她三年？供她吃穿用药，再等她生下一男半女，好让姚家血脉混进贱籍？！”“我……我没想……”就我为额头抵着地，冷汗涔涔渗入砖缝。“没想？”就举都冷笑，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甩在就我为面前，“这是你上月托人送去‘济世堂’的方子——当归、川芎、白芍、熟地……全是调经暖宫的药！还附了张字条：‘请大夫细看，此方不可外传，亦不可告知病人药名’。你瞒天瞒地，就为护着那个女人？！”就我为眼前发黑——那方子是他亲手所写，唯恐红梅知晓后羞愤自尽，才特意叮嘱大夫隐去药名。他万没想到，连这等私密，都已落入父亲眼中。楚云梨轻轻叹了口气，转向就举都，语气竟带了几分悲悯：“大伯，其实最该担心的，不是明宇，是大哥。您瞧他这模样，哪像刚犯错的人？倒像……被抽了筋骨的傀儡。红梅若真只是个寻常外室，何必费这许多心思遮掩？她病得那样重，若非大哥日日亲煎汤药、守夜添被，如何撑得到今日？”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就我为蜷缩的脊背：“男人护女人，本没错。可护错了地方，护错了人，便成了祸根。大哥把真心剖出来喂狗，狗却叼着它，转头去咬明宇的脚踝——这哪里是情意？分明是淬了毒的刀子，专等着割断姚家下一代的前程。”就我为猛地抬头，嘴唇抖得不成样子：“娘……您说什么？”楚云梨没看他，只将一方素帕递给就举都：“大伯，这是今早在红梅枕下搜出的物件。您细看。”就举都展开帕子，上面用朱砂歪斜写着几个字：“明宇生辰，必至莲池。”就举都瞳孔骤缩：“莲池？！”“正是莲花院旁那口废井。”楚云梨声音陡然拔高，“大哥，您说，一个病得连站都站不稳的女人，为何要记下明宇的生辰？又为何，偏偏记在通往莲花院的必经之路上？”空气瞬间凝固。就我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忽然想起半月前——红梅缠着他问“明宇少爷最爱什么花”，他随口答“莲花”。红梅当时笑了，笑得眼尾弯弯，说“真巧，我也爱莲”。原来不是巧。是饵。是钩。是早已布好的局，只等姚明宇踏进那片莲影，便坠入万劫不复。就举都霍然起身，袍袖带翻茶盏，褐色茶水泼在族谱封面上，像一滩刺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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